有毒的婚姻與工作，比單身、失業更傷身？ 身心醫學權威重新定義健康

　　數年前，精神科醫師、研究者和多產作家丹尼爾．席格博士（Daniel Siegel）提出了「人際神經生物學」的概念。席格博士和我及許多同事一樣，不滿意我們接受的教育受到限制。

　　他寫道：「我念醫學院時，許多優秀的老師對待患者和學生時，似乎沒有將他們視為擁有內在經驗中心的個體，沒有一個我們所稱為『精神生活』的主觀內在核心。彷彿人類只是一堆化學物質和身體器官，沒有『自我』，也沒有『心靈』。」

　　他認為，無論是研究還是實踐，我們都缺乏對「健康」的明確定義，更令人驚訝的是，心理健康領域甚至對「心靈」的概念也沒有達成共識，更不用談及對心靈和大腦之間的關係。

　　於是，席格博士與來自醫學、神經學、精神病學、心理學、人類學、社會學、歷史、生理學、生物學、物理學及其他相關領域的專家們合作，著手探討這樣的共識可能是什麼樣貌。

　　他們的研究結果證實，人的大腦與心靈並非獨立運作，而是與其他人的大腦和心靈緊密相連。事實上，我們的身心無論在任何方面，都無法與我們所處的環境分離。

　　或許我們可以將人類生物學，視為在醫學實驗室或病理研究室這樣的人工環境中獨立運作，但在現實生活中，這樣的理解並不成立。席格博士曾在一次訪談中表示：「人際神經生物學不僅是一種跨領域理解世界的方法，它也是我們相互連結本質的真實體現。」

　　而我想在他的概念上，再往前一步，把「神經」兩字刪去，稱之為「人際生物學」，這樣不僅包括大腦和神經系統，還涵蓋了我們的整體身心構成。

　　大腦本身是超級系統的中樞器官，這個系統遍布全身，影響每一項生理機能，從血管的粗細、腸道的蠕動、心臟的跳動，到骨髓中免疫細胞的生成與腺體的分泌活動等。

　　這一切密切連動：情緒會影響神經系統，神經系統又會影響荷爾蒙分泌，荷爾蒙進一步影響免疫反應，而免疫系統也反過來對大腦造成影響。我們的身體與心靈之間息息相關，甚至也會影響他人的身心狀態。

　　我們的生活經驗早已說明，人際互動對身體的影響不容小覷。來自他人的刺激，往往會在我們體內引發強烈反應，有時甚至令人震撼。詩人和詞曲創作者，也早就描繪過這種強烈的身體感受：有人形容自己雙腿發軟、心口一緊；有人寫下那種突然被擊中的震盪。

　　布魯斯．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在〈I'm on Fire〉（1984 年）裡，以一把鈍利交錯的刀深深劃進頭骨的強烈意象，捕捉那種衝擊的瞬間。搖滾樂手傑瑞．李．路易斯（Jerry Lee Lewis）在經典歌曲〈Great Balls of Fire〉裡唱的也正是這點：我們的確會撼動彼此的神經，擾動彼此的心智。

　　不意外地，我們與某人關係愈親密，彼此在生理上的互動就愈強。因此，「人際生物學」的現象在親密關係中受到了廣泛研究。研究發現，已婚者的死亡率低於同年齡的單身者，無論這些單身者是分居、離婚、喪偶，還是從未結婚。單身者罹患心臟病、癌症、肺炎和流感等傳染病，以及如肝硬化、肺病等與生活習慣相關的疾病風險也較高。

　　值得注意的是，婚姻對男性的保護作用是女性的五倍，這項結果反映出兩性在此文化中的角色差異，並對健康帶來深遠影響。我將在第二十三章進一步討論這個議題。有趣的是，處於不幸福婚姻中的人，其健康狀況甚至比未婚者更差。

　　其他研究顯示，即使是健康狀況良好的已婚伴侶，只要在衝突中表現出較高的敵意，壓力荷爾蒙指數就會提高，免疫作用則隨之降低。這樣的結果，無論是新婚夫妻，還是年逾七旬的老夫妻皆然。

　　對孩子而言，這種影響更是明顯。由於兒童較為脆弱且需依賴他人，因此他們的生理狀態特別容易受到照顧者情緒的影響。舉例來說，幼兒的壓力荷爾蒙指數會受到家庭情緒氛圍的顯著影響，無論是明顯的衝突還是表面平靜卻暗藏緊張的氛圍。

　　除了壓力荷爾蒙以外，還有另一個被廣泛研究的例子，就是氣喘。孩子的肺部發炎情況會直接受到父母情緒的影響。一篇近期的綜述更指出：「已有大量研究顯示，父母若處於不良的心理狀態，例如憂鬱、焦慮、壓力或長期煩躁，往往可預測孩子的氣喘情況較為惡化。」

　　另外，種族主義也是氣喘的風險因素。在一項針對大量非裔美國女性的研究中，顯示出種族歧視經驗與成年後罹患氣喘之間存在顯著關聯。這也引發了一個我們無法迴避、且值得深思的問題：這些女性的發炎與氣道收縮，是個別病理現象，還是社會弊病的體現？

　　我們了解愈多，愈能理解健康狀態是「我們的所有關係」的複雜結果，而非僅止於身邊的家人、朋友或親密伴侶。美國知名壓力研究學者泰瑞莎．希曼（Teresa Seeman）與布魯斯．麥克尤恩早在 1996 年就指出，人類的生理機制「似乎對社會地位相對高低」具有高度敏感性，甚至對某一時間點社會秩序的穩定與否亦有反應。

　　在英國一項研究中，失業者體內的發炎指標普遍較高，罹病風險也隨之升高，且失業時間愈長，風險愈大。其中，又以蘇格蘭的發炎程度最為嚴重，這裡的失業問題最為普遍且長期難解。

　　即使是有穩定收入的在職者，也可能承受生理層面的反撲。在一項針對英國公務體系的研究中，職位階層的高低，比吸菸、膽固醇或高血壓等傳統危險因子，更能預測心臟病死亡風險。

　　同樣地，澳洲的研究也發現，擁有一份糟糕的工作，對心理健康的傷害甚至高於完全沒有工作。所以下回如果有同事對你抱怨：「這個工作快把我逼瘋了。」或許他不只是在開玩笑。

　　人際生物學也說明了，為何寂寞能致命，尤其對於那些與生活樂趣、社會連結，或支持系統隔絕的年長者而言。一項涵蓋超過三十萬名參與者的大型綜合研究指出，人際關係的匱乏，其致命性可與吸菸、酗酒等風險因素相提並論，甚至超越缺乏運動與肥胖所帶來的危險。

　　已故的佛教僧人與著名心靈導師一行禪師，長期倡導「相即」（interbeing）的概念。他主張，我們的存在不只是「個體地存在」，而是「相互存在」。正如他所言：「這世上並無獨立的實體，只有彼此依存才得以存在的種種呈現。」

　　然而，若將這些觀察簡化為玄學之談，便是誤解其本質。即使是一位毫無宗教傾向，但熟悉相關科學證據的科學家，也會點頭認同：「沒錯，大致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