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長大後總是這麼累? 療癒,要從看見童年那場「一個人的孤單」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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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一段更完整的人生經驗,目的並非引發自憐,也不是抹除那些真實存在過的美好時光。關鍵在於:若要與我們內在的折磨者和解,我們必須先理解它們是如何形成的,並把它們放回原本的背景來看。而這樣的理解本身就是同理。
我曾受邀為一宗殺人案提供專家證詞。被告是一名長期酗酒者,在接受三名精神科醫師訪談時,他都表示自己成長於一個快樂的環境。
我在牢房裡與他交談不到十分鐘,他便告訴我,他的父親長年酗酒,母親飽受憂鬱所苦。他四歲時曾被哥哥打斷手臂,還被點燃頭髮,後來在學校也遭到霸凌。他從未想過,那段真實的歷史可能與他粉飾過的回憶相互矛盾,甚至根本是兩回事。那些沒有多加追問就接受他「快樂童年」說法的司法鑑定專家,也未曾如此思索。
他並非不誠實,那就是他所知道的一切。他或許只是緊緊抓住某些確實美好的片刻,拼貼成一場經過篩選的記憶幻燈片,並將其命名為「我的快樂童年」。
「快樂童年」的神話露出裂痕,不見得總是在這麼極端的情境。想想艾芮卡.哈里斯博士(Dr. Erica Harris),自稱是工作狂的她,捱過白血病、雙肺移植手術,還在一種危及性命、具抗藥性的血液傳染感染中倖存下來。
在我們的一次對談中,她曾說:
「我有一段在多數人眼中十分幸福的童年。我們家境優渥,我有很多朋友,也從未遭受霸凌──我沒有那些重大的變故。但十二歲那年,我經歷了一段非常艱難的時期。」
當時,家中的一場衝突令她感到悲傷、迷惘與困惑。她曾相信自己的創傷就是從這個時候種下的。然而,與自我的斷裂,其實早在那之前就已發生,甚至就隱藏在她那段「十分幸福、美滿的童年」裡。這一點,將在我接下來提出的問題中顯現。
這是我經常對患者或與談人提出的一個問題,現在也想請讀者你,一起思考。如果在你的記憶中,童年是一段快樂的時光,不論只是平淡安穩,還是近乎理想,然而你如今卻正面對慢性疾病、情緒困擾、成癮,或難以活出真實自我的掙扎,那麼這個問題尤其值得你思考:
「當我感到傷心、難過、憤怒、困惑、迷惘、孤單,或遭受欺負時,我會對誰說?我曾告訴過誰?我可以向誰傾訴?」
留意你的答案,也留意你對這個回答的感受。
如果,如同艾芮卡的情況,你的答案是「沒有人」,或者說不出一位始終穩定在場、可以依靠的成年人,那麼早期的連結斷裂很可能早已存在。愛護弟妹的哥哥姊姊在某些方面或許可以代替父母,但不太可能完全取而代之。即便如此,這仍然顯示與成年照顧者之間存在斷裂。
沒有任何嬰兒會刻意隱藏自己的感受,或在需要幫助時不發出訊號。若在童年後期無法自然表達,其實是發育過程中的「不正常適應(maladaptation)」。對某些人而言,這種適應甚至是極具破壞性的,並為日後的傷害奠下基礎。
這也意味著,對幼年悲傷的壓抑,並不只出現在明顯的創傷或虐待中。在我接觸過的慢性疾病或心理困擾者當中,我幾乎從未聽過有人說,自己曾向照顧者或可信任的大人自在地傾訴悲傷。
這正是大多數「快樂童年」記憶都會篩除的生命面向。原因很簡單:我們更容易記住發生過的事,卻難以想起那些本該發生、卻未曾發生的事(what didn't happen that should have)。 我們所記得的愉快回憶,雖然真實,卻只是平面的,缺少了孩子實際經驗中的深度與豐富。除非我們能夠重新連結那內在失落的情緒深度,否則我們便缺乏足夠的立體感,看不見完整的自己,療癒與整合也會因此受阻。
對於「無人可傾訴」會形成創傷的這個概念,也許有的人仍難以感受,我想以我與艾芮卡.哈里斯博士的後續對談,再加以說明。她的童年並未遭受不當對待,也從未有任何近似的經驗。於是,我照例提出一個思想實驗,請她暫時跳脫自己,想像另一個孩子——也就是她自己的孩子,身處類似的情境。
在我經驗中,這樣的對話相當典型:
「如果你身為父母,發現你的孩子在十二歲時經歷了你當年經歴的事,卻沒有告訴你,你會怎麼解釋?」我問。
「因為他不信任我。」她回答。
「一個孩子無法信任父母,會是什麼感覺?」
「那一定很難過。很沒有安全感、沒有保障。就像只能靠自己,非常孤單。」
這便是艾芮卡口中那段「快樂美滿的童年」,在真實生活中的模樣。這並不意味著她的父母不愛她,也不表示父母沒有盡其所能照顧她的幸福。這只能說明,那段關係中早已出現某種關鍵性的連結斷裂。這並不是在她十二歲時才突然開始的,即便那是在她十二歲時才真正深刻地擊中她。
再者,人們常常會透過比較,不自覺地貶低自己的經驗。即便你確實有理由對自己的際遇心懷感激,但他人「比你更苦」這個事實,也絲毫不能削減你的痛苦,更抹不去它在你心靈留下的痕跡。創傷的程度本就不該拿來比較,更不可能像考試一樣套進常態分布曲線來衡量。
例如,你或許也曾像艾芮卡那樣安慰自己:「我們家境富裕,我有很多朋友,從來沒被欺負,我沒有經歷那些重大的人生困境。」
每當這時,我通常會打斷說:
「那確實算幸運。但請想像一下,如果你的小姪子或姪女哭著對你說:『我好難過、好孤單、好困惑,我不敢告訴爸爸媽媽。』假如你真心想支持這個孩子,你會打發他說:『這有什麼好難過的?想想那些正在挨餓、遭受虐待或霸凌的孩子吧。相比之下,你根本沒什麼好抱怨。』你會這樣說嗎?」
如果你希望他知道,他的感受是安全的、是被允許存在的,他無論如何都值得被愛,你會那樣對他說嗎?
至今我還沒聽過有人回答「會」。當我把話說得如此直白,他們終於能意識到,自己長期以來施加於自身的,正是這樣荒謬且殘酷的雙重標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