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了媽媽以後,連生病都變成一種奢侈? 我們總以為這很正常,卻很少問它健不健康
圖片來源:CANVA
一項針對已婚女性的調查發現,育兒是重大的壓力來源,尤其是在多數女性傾向將挫折感內化的情況下。研究者指出,相較於要求伴侶承擔更多家務,「母親更傾向將衝突歸咎於自己,並認為自己有責任降低衝突,所採取的方式包括離開職場、開始服用抗憂鬱藥物,或忽略自身對新冠肺炎的憂慮。」
英國作家卡洛琳.克里亞朵.佩雷茲(Caroline Criado Perez)在獲獎著作《被隱形的女性》(Invisible Women)中如此指出:「這些額外的勞動全都影響著女性的健康。」她在這本書中探討了在社會、經濟、文化、學術與媒體等幾乎各個領域中,由男性主導所造成的隱性偏見。
談到男女之間家務分配的不平衡,她舉了一個極具說服力的例子:「我們早就知道,女性,尤其是五十五歲以下的女性,在心臟手術後的術後復元情況較男性為差。然而,直到 2016 年一項加拿大研究發表後,研究者才得以指出,造成這種差異的一項重要因素,是女性所承擔的照護責任。研究顯示,女性在接受心臟繞道手術後,往往很快又回到照顧他人的角色,而男性則更有可能獲得他人的照顧。」
我們的社會以一種幾乎毋須言明的方式,強化了男性自認理所當然應獲得女性照顧的意識。我所指的,是女性自動提供給男性伴侶的母職式照顧,這種情感上的滋養,構成了多數異性戀關係中一個隱而未顯的基石。這類極為傳統的互動模式,清楚揭示了性別化社會結構的頑固程度,也顯示我們深陷其中的程度之深。
不少男性只有在這份關愛消失時,才意識到自己長期受到如此照顧。當關愛被收回,例如女性伴侶因應其他需求而分身乏術,像是在孩子出生之後,這些男性往往會因此湧現強烈的怨恨。許多女性曾向我訴說,她只是感冒,丈夫的態度便隨之轉為冷淡甚至嚴厲。
在我的家庭實務工作中,我也觀察到,當丈夫過度倚賴伴侶提供情感與照顧時,孩子可能會因此失去母親原本能給予的關注。當然,如果一名父親在伴侶關係中表現幼稚,同樣會損害他與孩子之間的關係。母親往往因此身心逐漸耗竭,或出現各種生理與情緒症狀,彷彿身體正在對過度勞動提出抗議,而這樣的狀態,反過來又為她自身及依賴她的人帶來更多壓力。
我承認,其實我們家的情況,也未能倖免於我所謂「在家庭實踐中的觀察」,尤其是在孩子還小的那些年。老實說,這樣的互動模式,甚至至今仍未完全成為過去。
為此,我採訪了我的太太瑞伊,她是這個議題的世界一流權威。瑞伊這麼跟我說:「彷彿你的壓力成了我的責任,好像是我沒有把你照顧好。你用一種負面的眼光看待我,彷彿無論發生什麼,一定都是我的錯。我開始懷疑自己,在你身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唯恐惹你發怒。我逐漸感到憂鬱、疏離與孤單,心中只剩下滿腔怨恨。那帶來極大的壓力,也令人挫敗。」
接著,她提出了專業上的診斷:「我認為,男性在挫折時,會退回到一種帶著憤怒、期待被照顧的狀態,並將這股情緒發洩在女人身上。」
瑞伊總結道:「女人被期待讓男性感到開心與滿足,而男性無法將自己的憤怒與沮喪和她區分開來,於是對他而言,女性只是一件物品。」
我在與茱莉.霍蘭德博士晤談時,她直言不諱地指出,女性罹患焦慮症與憂鬱症的比例,之所以明顯偏高,很大程度源於她們承接並吸納了男性的憤怒,同時,文化又指示她們必須負責安撫這些情緒。由此不難說,男女兩性所需的抗憂鬱與抗焦慮藥物劑量,最終彷彿都由女性一肩承擔。
茱莉表示:「女孩從各種明示與暗示中學到,與人相處之道就是乖順、配合、尋求共識,並確保周圍每一個人都感到滿意。可以想見,女孩從小看著自己的母親這樣做。至少我是從小看著我媽為我爸付出,做飯、洗碗、洗衣服,而我爸飯後則可以坐下來看他的報紙⋯⋯」
茱莉接著說:「女性往往在不自覺中承擔起他人的痛苦。我記得我和伴侶傑瑞米第一次約會時,我對他說:『如果你身陷悲傷與恐懼,我希望能指引你走向光明。』」
茱莉說出這番話時,我點頭表示理解。五十多年前,瑞伊也曾承擔過相似的任務,或許我更該稱之為一種「負擔」。茱莉回憶自己當時對伴侶說過的話:「我們初次見面時,我就看見了你的光,也看見了你的陰影。我會治癒你,我會驅散黑暗。」即使不把話說得如此直白,這樣的角色,也很難稱得上令人羨慕。
當代女性主義哲學家、康乃爾大學哲學系副教授凱特.曼恩(Kate Manne)在著作《不只是厭女》(Down Girl: The Logic of Misogyny)中,以一種簡單易懂的概念,說明社會對女性的期待與要求。她將之稱為女性的情感與照顧性「商品與服務」,也就是「她所能給予的東西」,包括「關注、愛慕、崇拜、同情、性愛、子女,也就是社會、家庭、生育與情緒勞動,以及避風港、滋養、安全、撫慰與舒適」。
這些期待,與「被賦予男性特質的待遇與特權」形成鮮明對比。後者指的是「他理所當然被給予的東西」,例如「權力、聲望、職銜、名聲、榮譽、階位、向上流動的機會,以及因獲得高階女性的忠誠、愛慕與奉獻而累積的地位等等。」
不難想見,兩者之中,哪一個群體更容易承擔並內化更多的自我壓抑、犧牲與壓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曼恩在此所描述的,仍是相對處境較為有利的女性。還有更多人,除了背負性別角色的期待之外,還必須在貧困、單親家庭與種族歧視等重擔下掙扎。我們已經見過,這些交織而來的不利處境,如何對健康造成傷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