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拉拉：真正的勇氣，是允許自己平凡並接納脆弱

十五歲的我還來不及想清楚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突然間，每個人都想告訴我我是誰。一個啟發他人的角色、一名英雄、一位社會運動家。但同時，也是個壁花、受氣包、賺錢機器。在父母眼裡，我是個順從的女兒。在朋友眼裡，我是個好的聆聽者。當我獨自一人時，我則試圖找到答案——因為做我自己，對我來說是最困難的事。

不管我去到哪兒，大家都問同樣的問題：「你還記得被槍擊的事嗎？」當我說自己什麼都不記得後，感覺他們似乎有點失望，彷彿不記得當時恐懼及痛苦的我很失禮。好像我人生最可怕的事情是我生命中最有趣的一部分。讓我感覺自己像是隻胸口被插入針插的蝴蝶，永遠被困在積覆灰塵的玻璃下。在他們面前活生生的女孩沒有那個在校車上瀕臨死亡的年輕夢想家來得吸引人。

受傷這件事更讓我的處境雪上加霜。十五歲的我戴著助聽器。子彈導致我的左耳耳膜破損並傷到臉部神經，致使我半邊臉麻痹。我的嘴巴已經無法微笑，我在新同學面前唯一能展現的只剩一張不自在的怪異表情。儘管花了好幾個月復健，重新學習如何走路，我還是緩慢地穿行在一群喧鬧的少女中——像是一個懷抱希望的小幽靈，努力想要重新融入人間。

在牛津，我想要融入，成為一個穿著球鞋及牛仔褲的普通學生。但當我移動到隊伍前方，一面印有辯論社歷屆著名講者的橫幅布條印入眼簾。我掃視每一張面孔：愛因斯坦、麥爾坎．X、女王伊莉莎白二世……還有我。我的胃一縮。我那張十幾歲臉上長滿青春痘的照片高調地出現，這樣的我如何能當一名普通的學生呢？

我不希望在學校裡被區別對待。我只想融入大家，當一個普通的學生，你懂嗎？

大學第二年，勞拉寄來一封信：你的成績落在二等二級，是哲學、政治、經濟學同學年學生的最低區間。這比我認為你能發揮的表現還要低很多。如果大家看到我的資格考成績，會不會覺得我講那些關於女童受教育重要性的演講都在騙人，或覺得我是個偽君子？批評我的人會很高興：世界上最著名的教育倡議人士、書呆子學生和老師的乖學生代言人，被發現在大學表現怠惰不認真。

我從來不覺得開口求助會這麼難堪。在牛津，我不想讓其他學生知道我正在掙扎。我擔心他們會覺得我不像他們一樣聰明，不值得待在這裡，我只是因為名氣而空降進來。我不夠格上牛津，我寫不出作業或做不出習題時，心裡會這樣想。我感覺自己在流沙中，沒法掌控自己的讀書狀況，只能不斷陷入流沙中。

突然間，我又回到十五歲，蓋著白色被單躺著。我醒著，活生生地被關進我身體這具棺材裡。

「我沒有辦法走路！」最終我大叫。「拜託幫幫我！」 我努力想奪回自己想法的掌控權，這樣做卻讓我感覺像是暈船一般。前一晚的恐怖景象反覆播放、我倒在朋友地板上無助的感覺一直浮現腦中，我難以逃脫。我覺得想吐，站起來就覺得暈眩，坐下想靜下來卻不自主地顫抖。

當你搜尋我的名字時，會一再出現的字眼是「勇敢」。我一直都覺得這是真的，覺得自己有堅強的心胸，能面對任何事情。我在大學開始感到崩潰時覺得很無力。我很氣自己無法克服恐懼或控制想法。害怕的狀態讓我感覺失去自己很重要的一部分。在日常生活中，必須隨時處於「準備好的狀態」令人痛苦。和其他人的每一次互動感覺都很危險，可能讓我的心智更加分崩離析。

我心想，這樣沒有意義。你永遠都沒有辦法通過考試。你為什麼沒有辦法振作起來？我被思緒淹沒，跪了下來，瘋狂喘氣想試著呼吸。我反覆對自己說，結束了，結束了。我應該要保持堅強，應該要當那種能直視恐懼並繼續前行的人。但我沒有辦法讓自己相信一切都沒事。當一切結束時，我知道自己需要求助。

諮商師告訴我：「心理健康是一趟旅程，有些時候很容易，有些時刻卻更具挑戰。處理不代表要一直沉浸在痛苦的回憶中。目標是建立韌性，給你更多自由去充分體驗人生中美好的事物。」

十五歲時，我差點死掉了。倖存下來及復原不代表能拿回我失去的一切。我永遠不會知道，我如果還在巴基斯坦會變成怎樣的一個人。但我現在覺得更強大，能夠面對我所失去的，以及前方的各種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