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余鎮文Vincent／少一點聰明，多一點活下來的能力

我讀投資相關書籍時，通常有一個職業病：看到作者一開頭就要告訴讀者「如何打敗市場」，心裡會先打個折。

不是因為市場不能被打敗。投資產業裡當然有人做得到，而且我很幸運，在職涯中也遇過不少真正有能力的人。問題在於多數教人「如何成功投資」的書，常常在第一頁就跳過了一個更殘酷的問題：你憑什麼認為自己有資格使用那套方法？

投資最迷人的地方，是它永遠給人一種錯覺。你只要多讀幾份報告、多看幾張圖、多聽幾個專家訪談，就好像離「理解市場」又近了一步。可是真正進入市場久了就會知道，多數時候，市場不是被你理解的；它只是暫時沒有拆穿你。所以我很喜歡巴瑞‧里索茲（Barry Ritholtz）這本《投資贏在不犯錯》的切入角度。

當大部分投資書都急著告訴你「該做什麼」，他反過來問：你先想想，哪些事情最好不要做？

它承認了一件投資人最不想承認的事：我們能控制的東西，比想像中少得多。景氣循環、利率路徑、戰爭、政策、AI 泡沫、哪家公司的 CEO 突然改變心意，這些東西都不會因為你熬夜做研究就可以完美的掌握到。市場從來不欠投資人一個合理解釋，更不欠努力的人一個正報酬。

就像作者在幾個訪談中提到查爾斯‧艾利斯（Charley Ellis）的「輸家遊戲」（loser’s game）。網球比賽裡，真正最頂尖的選手可以主動打出刁鑽角度擊敗對手。可是絕大多數業餘球員的比賽，勝負不在於誰打出比較多神乎其技的回擊，而在於誰少一點出界、少一點掛網、少一點非受迫性失誤。

投資也是如此。

少數真正具備結構性優勢的人，可能在玩「贏家遊戲」（winner’s game）。他們有更好的資訊來源、更長的資本久期、更深的產業理解，或一套在特定市場條件下確實能長期創造 alpha 的方法。可是大多數人，即使進了金融業，即使考了證照，即使每天看盤，玩的仍然是輸家遊戲。你的對手不是某個坐在螢幕另一端的天才交易員，而是自己的貪婪、恐懼、過度自信、急著證明自己，以及每次市場波動時那個想要「做點什麼」的手癢。

我過去二十多年做投資研究，最大的體會之一，是每個成功投資人都有自己的適應期與失靈期。有人擅長成長股，有人擅長價值反轉，有人擅長總經趨勢，有人擅長事件驅動。真正厲害的人，絕對不會期望自己在每個市場都對。他們厲害之處在於，當市場進入自己熟悉的地形時，敢把部位下得夠重；當市場變成不屬於自己的球場時，知道先把球打進場內就好。

然而這個觀念知易行難。因為市場最殘忍的地方，就是它會在你最不適合進攻的時候，給你最強烈的進攻衝動。牛市後段，所有人都在賺錢，你會覺得不加碼就是懦弱。熊市底部，所有新聞都像世界末日，你會覺得不清倉就是愚蠢。市場最擅長把情緒包裝成判斷，把衝動偽裝成洞見。

巴瑞的文筆也很有意思。他不是那種溫吞、客氣的財經作者。他很直接，甚至有點刻薄。他會把很多專家過去講過的預測放回陽光底下，讓結果自己說話。這不是單純的打臉娛樂。更深的一層，是對「專家」這個角色的祛魅。

我以前在金融業也碰過很多專家。他們熟悉產業、懂模型、知道市場怎麼運作，也很清楚自己講的話會如何被媒體引用。問題在於這個產業對「確定性」有巨大的需求。於是聰明人慢慢被訓練成預言機，明明心裡知道世界沒有那麼簡單，嘴巴卻必須講得像自己剛從未來回來。這也是我覺得可惜的地方。所以投資人真正要學的是辨識專家的使用範圍。好的專家可以幫你理解機制、拆解變數、看見盲點；壞的專家則讓你省下思考的痛苦，順便收走你的判斷權。

這本書的另一個優點是讀起來沒有什麼負擔。它不像一本應該放在辦公桌上、旁邊還要配螢光筆和 Excel 的工具書。它更像一本可以放在床頭櫃上的投資故事集。你可能睡前翻一章，笑一下，順便在心裡罵某個財經名嘴兩句，然後隔天突然發現：那個故事講的好像不是別人，是你自己。

當然這也變成了它的限制。對於喜歡結構性分析的讀者，特別是專業投資人，這本書可能會顯得鬆散。它大量使用故事來帶出觀念，讀起來輕鬆，但如果你期待的是一套完整的投資流程，包括如何定義能力圈、如何檢視預期差、如何設定部位、如何做風險預算、如何檢討錯誤、如何在不同市場下調整策略，那這本書不會直接把答案交給你。

所以讀這本書最好的方式，不是把它當成一套「什麼都不要做」的消極哲學。更好的讀法是把它當成一面鏡子：哪些錯誤我已經犯過？哪些錯誤我正在合理化？哪些錯誤看起來不像錯，因為最近剛好讓我賺了錢？

市場永遠會有新的故事、新的泡沫、新的專家、新的模型、新的救世主。可是投資人的錯誤，幾百年來大致長得差不多。只是以前穿鬱金香的衣服，後來穿網路股的衣服。真正成熟的投資人，不會相信自己從此不犯錯。他只會努力讓每一次錯誤小一點、慢一點，不要讓單一錯誤有機會結束整場遊戲。

這大概也是《投資贏在不犯錯》最反直覺、也最實用的地方：在一個人人都想證明自己很聰明的市場裡，長期活下來的方法，常常是先承認自己沒有那麼聰明。

（本文作者為長庚大學副教授、曼報Pro共同創辦人余鎮文Vinc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