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說書 透視細節裡的時代線索
(圖片來源:天下雜誌出版《廟宇覺旅》)
台灣藝術大學古蹟藝術修護學系教授 李乾朗
佛教自印度傳入中國兩千多年來,各宗派為弘揚佛法,用盡各種觸媒。
當我們走到山腳下,就已先聽見梵鐘悠揚樂音;過了三門,看見廟宇姿態優雅的飛簷;進入寺中,檀香裊裊,還能從精彩的壁畫、文物和器具,一一閱讀佛的故事。
一間佛寺,就需要十種以上的藝術來豐富它。寺廟裡怒目金剛、低眉菩薩, 每尊神像形形色色的表情,讓人就像來到大千世界。寺廟裡的藝術不僅感動人, 也有很多精緻的內容吸引你駐足發問,自然會有懂得的人來回應,有來有往的問答過程中,彼此境界都獲得提升。
法師講經可以度人, 其實宗教建築也可以用藝術度人。佛寺裡外繞一圈,好像上了一堂藝術史的課,香港的志蓮淨苑就是一例。三十年前住持宏勳法師發願重建,以唐代建築為本,打造建築和毗臨的園池,亭台樓閣、花木奇石,有如置身唐朝時空。宏勳法師特別注重以藝術傳佛法,他認為寺院空間如果有好的藝術讓人沉浸,對人的影響不可限量。
盛世裡有佛教,亂世裡也有佛教,人們在此尋求心靈安頓,特別是在政權交替的悲劇下,就會給予宗教成長的空間。當年明滅清立,許多不願接受前朝政權的遺老,選擇遁入佛門,明朝舉人李茂春跟隨鄭經來台,他念佛清修的住所,便是台南法華寺的前身。主祀觀世音菩薩的新竹北埔慈天宮,則源自清道光年間閩客族群與原住民因爭地產生多次激戰的時空背景,以菩薩慈悲,寬慰墾民之心。
回顧台灣的發展,就像一部先民開拓史,每天忙於耕田種地的農民,沒有太多餘裕到寺裡打禪七、禮佛。正因為都市文明起步較晚,兩、三百年前的台灣雖有佛寺,但無法形成一個法脈。因此,台灣佛寺的開山祖師多來自閩粵,尤以臨濟宗為多。
臨濟宗是禪宗的主要流派之一,有濃厚的儒道思想,強調「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演變到後來,看淡形式主義的禪宗特質,也表現在被視為皮相的佛寺建築上,大多不追求規模宏偉的寺院或巨大佛像,而以能夠修行、弘法的禪堂作為建築的核心空間,法鼓山便是一例。
台灣的佛寺如果建在鬧市街廓之中,往往是由熱心的地方仕紳來主持,經常融入民間信仰或道教,它的建築型態是更世俗化的,也結合了道廟比佛寺更注重藝術表現的特點。一九一九年進行大改築的艋舺龍山寺,就是頗具代表性的例子。其螺旋式藻井、網目斗栱都是當時首見,建築語彙比起台灣過去任何一座佛寺都更顯豐富、匠心獨具,成為其他廟宇爭相仿效的對象。反觀建於山麓的佛寺,如新北中和圓通禪寺、高雄元亨寺和大崗山超峰寺,山徑幽深,作為修行場域,更能體現禪宗特質。
造訪一座寺廟, 晴雨皆有不同面貌。陰天時,建築的光影對比不若豔陽天那麼強烈,反而能看見更多細緻面貌,特別是剪黏、交趾陶的獨特釉色,在下過雨後更顯光澤動人。本書為讀者推薦的十間佛教寺廟,都各具特色。多年前我曾為了調查造訪金門海印寺,它所在的太武山是座石頭山,寺院後方竟有一處渾然天成的石洞,頗有幾分古印度佛教開鑿石窟、讓高僧在此苦修的味道。而大溪齋明寺精細的斗栱雕刻與修長彎曲的瓜筒,出自桃園大木匠師葉金萬之手,從廟宇的彩繪、泥塑等建築裝飾,均可見本地匠師的工藝之美。
常言道「魔鬼藏在細節裡」,在欣賞建築上,我寧可說是「智慧藏在細節裡」, 天文地理、民俗和藝術等各方面知識, 就好像DNA一樣,融入寺廟的建築設計中。它的背後,牽動著歷史、社會和極其龐雜的文化脈絡。
建築物是有機的,它就像一個充滿生命故事的老人家,當你跟它對話,可以有無限想像,建築物也是有情的,你若仔細地凝視它,它便把你視為知音,予你更多回饋。當寺院透過建築技巧,傳達這個教派對藝術的想法,自然而然,參訪的人不再只是走馬看花,能夠發現更多值得細細品味的地方,神遊其中,絲毫不覺時間之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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