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骯髒,也得忍痛揭開,讓歷史得以繼續往前
編按:人權新聞獎得主蔡慶樺,曾因工作常駐法蘭克福,對德國文化、歷史事件、文學藝術作品有十分深入的研究。蔡慶樺希望可以透過《邪惡的見證者》,用德國血淚斑斑的泛黃歷史,為同樣面對轉型正義問的台灣,開啟一道通往族群和解的道路。
一九七○年,一位叫做蘇珊娜(Zsuzsanna F.)的倖存者回到了小鎮,去了市政廳,說想看看集中營遺址及紀念碑,市政廳人員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以為她記錯了。
我們的家鄉也有集中營?
直到一九七二年,來自瓦爾多夫的三個男孩尤西(Jossy)、格爾德(Gerd)及亞歷士(Alex)參加了一次高中校外教學,造訪了布痕瓦德(Buchenwald)集中營。他們好奇:究竟納粹德國在全歐洲建了多少集中營?於是開始蒐集資料。當他們看到家鄉的名字出現在資料裡時,震驚不已。
沒有人提過這件事,沒有遺址,沒有紀念碑,沒有文獻記載。他們開始考掘這段強迫勞動的歷史,加上媒體報導後,這一千七百個猶太女性的面貌才不再那麼模糊。一九八○年,終於在遺址處設立了紀念碑。
但是,所謂的克服過往,承認錯誤、記住歷史只是第一步。設置紀念碑不會是所有克服工作的全部。我們還必須深入探索這一段歷史的原貌,知道如何發生,進而避免再次發生。一九九六年,瓦爾多夫推動一項文化計畫「與匈牙利相遇」(Begegnungen mit Ungarn ),展開更大規模的調查工作,考掘更多的文獻,對倖存者及見證者進行大量訪談,並將調查成果展出於市立博物館。小鎮的貝爾塔.馮.蘇特納中學(Bertha-von-Suttner-Schule)高中生們看了這些資料,決定更深入探索。他們去了匈牙利,拜訪了所有找得到的倖存者,把這些人的生命故事帶了回來,影響了政界、媒體、市民們。
甚至,這班學生們看到這些回到匈牙利的倖存者們過著相當悲慘的生活,一九九七年時聯名寫信給當年機場跑道的承包商旭普林建築公司(Ed. Zublin AG),認為旭普林未給予這些被強迫勞動者補償金,多年過去後應該支付。另外,學生們也針對這次「與匈牙利相遇」舉辦了一場調查結果發表會,邀請旭普林公司出席。旭普林公司戰後從沒有為了強迫勞動事件發表道歉聲明,當時也拒絕回應這些學生,這封信石沉大海。
然而學生們並不放棄,仍四處奔走,為了遠方的受害者奮鬥,終於引來媒體大幅報導及地方政界關注,報導標題寫著〈整個地方都為了正義奮鬥〉。旭普林的子公司終於在二○○○年發表聲明,將支付補償金給專門處理強迫勞動補償的基金會。
除了原來的紀念碑外, 二○○○年十月十五日, 學校與地方在集中營遺址及圍繞著遺址的森林道路設立了「 歷史教學小徑」(Historischer Lehrpfad),規劃約二十面解說牌,詳述曾經發生的法西斯歷史,也記錄倖存者的訪談。在開幕式上,十九位倖存者回到這個她們生離死別的小鎮,一一念出了一千七百位失去自由者的名字。法蘭克福機場也舉辦了紀念活動,機場公司承認這些人受這段陰暗歷史迫害,也以生命為機場的建設作出重要貢獻。
二○○四年, 瓦爾多夫市政府以受害者之一荷瓦特(Ma r g i t Horvath)之名成立基金會,持續推動轉型正義及跨文化溝通的工作,其中一項就是辦理國際工作坊,邀請各國青少年來到集中營遺址協助挖掘,並研討轉型正義問題。
即使骯髒,也得忍痛揭開
這個集中營從被遺忘到被發掘、被承認,一直到被深入探討的歷史,顯示了後法西斯時代克服過往的幾個重要環節「記住,重述,持續進行」如何被實踐。但老實說,承認錯誤直面歷史艱難無比,「歷史教學小徑」上的說明除了記錄了被害人的自白,也記錄了加害者的辯詞:「我不記得」、「我不認為有這麼一回事」、「我不曾目睹」……。
三個勇敢的少年揭開地方寧願遺忘的歷史時,也不被地方人士諒解,被指責為「弄髒自己的窩」(Nestbeschmutzung,即宣揚家醜)。但是,當我們的窩本來就骯髒,假裝甚至強辯沒有這回事,只會使它更髒;遮蓋傷口並不會使傷口自動痊癒,我們就是得忍痛撕開表面,讓深層曝露出來,讓曾經發生的錯誤有被矯正的機會。
一九七○年,德國總理布蘭特訪問波蘭,超出所有人意料之外地,在華沙的猶太人紀念碑前突然跪下,為了他自己並非共犯的戰爭罪行懺悔,促成了德國與波蘭的和解,也為他獲得了一座諾貝爾和平獎。波蘭亦在他過世後設立布蘭特紀念碑,並將華沙的一座廣場以他命名。與之相比,安倍至今不肯接受國際歷史學界的共識,堅持右翼化、民族主義化,修改教科書,訪美時對於慰安婦事件避重就輕。雙方面對歷史的態度,一個是漂白與改寫,一個是記住、重述、持續進行、勇敢面對(即使知道那麼不堪),兩人高下立判。
其實,面對歷史雖然困難,但是梅克爾說「德國願意明確地面對事情之原樣」,正是重要的第一步。她這句話的德文直譯是「給事物其名謂」(die Dinge beim Namen zu nennen)。安倍將慰安婦遭遇定義為「人口走私販賣」,這是事情的原樣、是真正的稱謂嗎?
每一個曾被強徵的受害者都刻骨銘心清楚記得事情的真相。在台灣,一位又一位受害的阿嬤等不及日本道歉,帶著不被承認的真相而離世。二戰結束雖已七十年,然而戰爭卻不曾真正過去,因為那段歷史的原樣,仍未被看見,遑論被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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