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口最密集處我們更常見寂寞的神情,造成寂寞的,其實是心靈的距離
編按:《倫敦電訊報》、BBC評為「史上最多讀者的哲學書」《禪與摩托車維修的藝術》,帶領讀者騎上一趟盛夏的摩托車之旅。旅程是探索,也是歸途,引領不同世代的人們直視內在的衝突與恐懼,尋找與自己、與世界的相處之道。
剛才那裡的居民好寂寞。我在超市看見,在自助洗衣店看見,在旅館退房時也看見。穿梭紅杉的露營車也載著一輛又一輛寂寞的退休人士,來這裡看樹,然後去看海。那種寂寞的神情,你會在陌生人第一眼的瞬間瞧見—那種探問的表情—一閃即逝。
我們現在更常見寂寞的神情了。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例如東西岸的沿海大城,寂寞氣息反而最濃厚。我們路過的俄勒岡西部、愛達荷、蒙大拿、達科塔,人口稀疏,照理說寂寞的眼神應該會更常見,但我們見到的寂寞反而不多。
我猜,這其中的矛盾在於,人與人的實體距離與寂寞無關。造成寂寞的是心靈距離。在蒙大拿和愛達荷,實體距離大,但人與人之間的心靈距離小,這裡則相反。
這裡是美國主流區。前天晚上,我們抵達普萊恩維爾會口之後,全程都屬於主流區,包含高速公路、噴射客機、電視、電影特效鏡頭。被關在主流區的人似乎對周遭事物渾然無感。他們聽信媒體的說法:周遭的事物不重要,所以他們才會寂寞。從他們的臉上看得出來。起初是稍縱即逝的探問神情,然後在他們正眼看你的時候,你只是某種物體,你不夠格,你不是他們尋找的東西,你沒有出現在電視上。
但在我們路過的非主流美國,我們看見鄉村小路、中國佬溝渠、阿帕盧薩馬、遼闊的山脈、冥思、撿松果的兒童、大黃蜂、頭上一里又一里的開闊天空,一路上的事物全是真的,周遭的事物主宰一切。那些地方的寂寞感不強。一、兩百年前想必就像那樣。人少,寂寞也少。我這種說法無疑是過度以偏概全了,如果多加幾個合適的限定語,應該與事實相去不遠。
很多人怪罪到科技頭上,認為科技是產生這種寂寞的主因,因為這份寂寞絕對和新型科技器材有關,例如電視機、噴射機、高速公路等等。但我希望闡明一點:真正邪惡的東西不是科技的產物,而是科技具備一種孤立人類的傾向,往往把人類逼進客觀性的寂寞態度。邪惡的來源就是這種客觀性。以二元論的方式看待科技底下的事物,就會產生這種惡性,所以我才不厭其煩地說明如何運用科技來剋邪。懂得修機車的人,懂得以質素來修車的人,比不會修車的人更不愁交不到朋友。而且,朋友也不會把他當成某種客體。與客觀性對壘時,質素百戰百勝。
會修車的人,在不得不做些無聊的事情時—再有趣的事情遲早也會變無聊—為提高興致,每次一開始都會尋找質素,也會暗中追求質素之道,他只是為了他自己,藉此將手邊的工作昇華至藝術的境界,如此一來,他很可能發現,他變成一個更有意思的人,比較不會被身邊的人當成一個物體,因為他在抉擇質素的時候也改造自己。不只是工作和個人獲得提升,連周遭的人也會受影響,因為質素往往會像波浪一樣向四面八方盪漾出去。他原以為自己做的這種質素工作不會被人看見,現在獲得重視了,看見的人會因為這份傑作而心情變好,有可能將這份好心情傳遞給他人,因此質素能以這種方式傳遞不息。
我個人的感想是,改善世界可以從個人做起,從提升個人的質素抉擇開始。天啊,我可不想興匆匆地宣揚什麼改造社會工程。那種工程為大眾設計,不把個人的質素看在眼裡。大工程可以暫時擱在一旁。大工程有其必要,但大工程必須建築在個人的質素上面。那種個人的質素像一種天然資源,從前蘊藏豐富,經年累月不知不覺地開採,現在將近耗竭。大家的氣魄差不多散盡了。我認為,重建這一種美國資源—個人價值—的時刻到了。多年來,有些政治保守派倡導過類似的理念。我不是保守分子,但他們談的是個人的真價值,而不只是以這藉口來讓富人更富有,他們在這一方面主張很正確。我們確實需要回歸個人的正直心、自力更生、傳統氣魄。我們真的需要。我希望這場夏托克瓦營能指點出幾個方向。
斐卓斯踏上的路徑不同,倡導的不是個人、私人的質素抉擇。我認為他走錯路了。但是,假使我在他的處境裡,我或許也會踏上他的那條路。他覺得,一門新的哲學開啟了解決之道。或者是,他見到更加寬廣的大道—一種新型的心靈理性。這種理性能對付二元論科技理性帶來的醜陋、寂寞、性靈空虛感,而在這種理性裡面,這些缺點是不合邏輯的東西。理性再也不是「價值中立」的事物,理性會依循邏輯,從屬於質素之下。他確定他能從古希臘學說裡找到理性不從屬於質素的成因。古希臘的神話思維留給現代文化的是一種傾向,這種傾向潛藏於邪惡的科技底下,逼迫人們不計好歹,只要是合乎「理性」的事情,先做再說。整個亂象的根源就在這裡。我很久以前說過,斐卓斯追尋的是理性幽靈。我指的正是這個道理。在古希臘時代,理性和質素被切開了,彼此作對,質素被迫屈從在理性之下,理性成為至高無上的霸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