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我孩子

就叫我孩子

我看著對面的父子,應該說,是一個老人跟一個孩子。老人的皺紋已然可見,一臉愁苦。而這孩子看起來應該已經有二十歲以上了,但我還是覺得,他是個孩子。或許是因為他手上的遊戲機,即使在這麼嚴肅的場合中,他依然愛不釋手。

「律師,這個起訴書,我一點也不服氣!我的孩子沒有罪!」,老爸爸氣鼓鼓的說,他甚至一邊說,一邊敲起桌子,顯示他的憤怒。

我沒答腔,因為我正在仔細的閱讀這一份起訴書。從簡短的起訴書上,事實的呈現是這樣的:這孩子,應該說,陳姓男子,在夜市逛街時,趁老闆不注意,竊走一本小說,老闆發現時與其扭打,檢察官依準強盜罪起訴,犯罪事實就這麼簡單而已,但是,卻著實叫人膽戰心驚。

「律師,不過就是拿走一本書,怎麼會變成強盜罪?」,父親問我。

這稱之為『準強盜罪』,所謂的『準強盜罪』,就是原本是竊盜罪,但被告因為要逃脫或持有贓物,向被害人恐嚇或是施以暴力,這時候原本的罪行就會加重,演變為強盜的犯行。」,我說。「準強盜罪與竊盜差別相當大,竊盜罪不過就是五年以下有期徒刑,但是準強盜罪,最低的刑度就是五年以上。」

父親抿緊了嘴,看著這孩子,他正在專注的遊戲,壓根沒聽到我們在談什麼。沈吟許久後,突然問我,「你相信這孩子是強盜犯嗎?」

我看著這孩子,很專心於他的遊戲中,彷彿遊戲就是他的一切,渾然不知我們在討論攸關他一生的事情。他突然大叫一聲,「過了!」,然後把遊戲機丟在一邊,開始站起來,想要四處走動。他似乎沒辦法安靜下來,空氣中也瀰漫著浮躁的氣氛。

父親驕傲的對我說,「這孩子從小對電子遊戲就很有天分,只要買給他任何一項遊戲機,他都可以輕易的破解。還有,他對電腦也很在行,只有這些東西可以讓他安靜下來。」,語畢,看著孩子已經要移動,隨即低聲斥責他,「不要亂跑,這裡是人家上班的地方。」

這大孩子沒理他,直接拿起桌上的花瓶,似乎想看看花瓶上寫了什麼中文字,但父親連忙把花瓶搶下來。他歔了口氣,「這就是我日常的生活,我已經快被他折騰死了。」

他沒有繼續說什麼,從破舊的公事包拿出了醫師診斷證明,這孩子有「注意力缺陷過動症(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ADHD)」的問題。我低聲問他父親,「事情的根源在這裡對不對?」

點點頭,他的老父有點黯然,「這孩子小時候就是比較好動而已。我覺得他做事情很容易分心,也容易忘記他媽交代的事情。但是進入幼稚園以後,我開始覺得不對,他經常與同學衝突,喜歡打斷別人的話,與別人辯駁吵架。在上課的時候,他就喜歡到處走動,靜不下來,而且老師要他寫的功課,對他而言永遠都很困難。我問他怎麼回事,他告訴我,沒辦法看懂書裡的意思,也沒辦法告訴我,這篇文章在寫什麼。在學校裡,他一直沒有朋友,對於人家的好意,他始終搞不懂。所以從小到大,我總是一再要到學校,告訴老師他不是故意闖禍的。」,他一口氣講完,「但是我怕將來我死了以後,沒人照顧他,到時候怎麼辦?」

我點點頭,「這確實是個問題,財產信託會是一種照顧孩子的方式。可是,重要的癥結點,還在於改善他現在的症狀。」

他又嘆了一口氣,「現在只能用藥物控制,但是狀況應該有改善。」,他接著說,「我只是不知道應該怎麼面對這樣的情況,他進去牢裡,這一生不就毀了。」

我拿起了起訴書,「看起來檢察官並沒有採信他『在犯罪時』,有責任能力顯著減弱的問題。」,我自言自語的說。

「我不懂。」,老父親疑惑的說,「這是什麼意思?」

「事情的真相是什麼?」,我沒有解答這個疑惑,而是問了他另一個問題。畢竟解釋「犯罪時的責任能力」,不是一件容易的任務,我打算之後再詳細的跟他說。

「那天我跟孩子一起去逛夜市,他很喜歡看電腦方面相關的書籍,所以我讓他在書攤上看書,我一個人隨意走走。突然,我聽到書商大喊,『小偷』,我急忙跟過去看。只見我的孩子被他壓倒在地,一臉驚慌。孩子手裡拿著一本書,我嚇傻了,趕快過去拉住他們。但隨後,警察就到了,把我們家孩子上手銬,帶到派出所去。到了派出所,我想要幫孩子說話,警方也很同情我們,但是他們說,這是公訴罪,而且這個罪判很重。」,他不斷的訴說他的委屈。「我們在派出所等了很久,接著警察就把我們移送到地檢署。但是到了那裡,我就不能進去陪他了。法警跟我們說,這叫做……」,他努力想要把這個名詞說出口。

「偵查不公開。」,我沒好氣的說,「他們都這麼說,但是很多時候,公開偵查的都是他們。」

「對,所以我進不去偵查庭。小孩在裡面講什麼,我也不知道。」,他看起來有點沮喪。「檢察官後來還是通融我進去,但是已經什麼都問完了。他告訴我,可以檢具孩子的醫療證明,向地檢署聲請擔任這個孩子的輔佐人。下次會由別的檢察官處理,他只是在今天值班而已。」

我沒說話,這個孩子犯有準強盜罪,又是現行犯,沒有聲請羈押,已經是檢察官認為他可能沒有這麼惡性重大,才會給他這個機會。

「後來的情況就是如你所看到的樣子。對方不願意和解,檢察官對於這種ADHD的症狀又不瞭解,所以調查以後,就把我孩子起訴了。我怎麼跟檢察官說,他都只是禮貌的要我去跟法院的法官說,他認為孩子的情況,要證明犯罪當下沒有什麼能力的,有相當的困難。」,他說。「那是什麼能力啊?」

「責任能力。」,我補充說。

許多人對於犯罪時的精神狀態可以減刑或免刑,有所誤解,這在法律上稱之為「責任能力」。責任能力的判定,是以當時的狀態為準,並非說患有精神疾病就可以主張精神抗辯,進而免責。然而犯罪當時的狀態要如何證明,就是被告相當難以舉證之處。就本件而言,縱然當時孩子的狀態不好,又要如何證明?

「他在偵查庭上的表現如何?」,我問。

「針對案情的部分,他回答的不多。大概就是說,他要付錢,但是不知道去哪裡付錢。然後對方打他,不讓他走。」,他說。「我當場有提出厚厚一疊的病歷,告訴檢察官,這種病症可能會導致孩子做錯事情,但是他並不是故意的。正常人被壓制,都有可能會反應過度,更何況是我們這個孩子?但是他本性不壞,真的是好孩子。只是檢察官說,他不能確定這樣的病症與犯罪行為有沒有關係。只開了兩次庭,他就被起訴了。」

「五年!我到底是造什麼孽?要我孩子進去關五年,乾脆讓我進去好了!」,他氣憤的說。

這孩子絲毫沒有被父親的聲音嚇到,我沒有說話。而這孩子竟然問我,他想唱歌,可以嗎?沒等到我的回應,他就開始唱起歌來,雖然我聽不懂他在唱什麼,但他就是在哼著歌。

事實上,處理這種案件,並不容易。因為要以精神抗辯作為理由,必須有相當堅實的基礎。我總不能跟法院說,因為他有精神障礙,所以必須要被害人承受損失。被告固然有他的權利,但是被害人也並不該這一遭。

這案子很棘手,目前的方向盡量嘗試能否在提供病歷外,再請求法官做精神鑑定,但是主張精神抗辯,能否成功?這就要看法官怎麼想,這部分我還是沒把握。

法院的庭期訂在兩個星期後。一般而言,在開庭前我們都會與當事人溝通,大致上告訴他,法官會問些什麼問題,大概要如何回答等等。這位老父親問我,要不要事先模擬好法官可能會詢問的問題,然後把答案讓孩子記熟。我搖搖頭,因為根本不可能。依他的狀況,不可能記得住我要他回答的答案,畢竟他的注意力原本就不容易集中,又如何要他記得認罪或不認罪的辯詞?

當天,因為是最後一庭,法庭內旁聽的人只有父親。法官簡單扼要的陳述孩子的權利:「被告你因為涉犯準強盜罪,我現在宣讀你在法律上的權利,你可以保持沈默,無需違背自己意思而為陳述,可以選任辯護人,請求調查對你有利的證據,以上這些權利的意思你是否瞭解?」

其實,上面的所謂權利宣讀,對於法官而言,每天都要說上幾遍。基本上,法院的術語,對於經常進出法院的人來說,可能駕輕就熟,但是對於初次出庭的人,或是於初次犯罪的被告而言,通常只是一堆有字天書,他們不可能理解。對於孩子而言,當然更是如此。

孩子沒有任何表情,可能也是不知道怎麼說,他開始低頭不語。我急得提點他,「說知道。」

但是他的反應竟然是,「我不知道。」

當場所有人都愣住,法官耐心的再重複一遍。被告這時候竟然不講話了。

法官有點疑惑,但沒多問孩子,只是偏過頭去向檢察官說,「請檢察官陳述起訴要旨。」;檢察官回答:「如起訴書所載,被告所犯罪嫌為準強盜罪。」;法官繼續他的問題,「對於檢察官陳述的起訴要旨,你是否認罪?」

小孩子還是低著頭不說話。我認為他應該聽不懂,或者說,他雖然聽懂,但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明明這些答案,事先我都跟他溝通過了,怎麼會沒辦法回答?

法官只好無奈的向我詢問,「現在被告的精神狀況是不是不適合開庭?」

我向法官說:「被告的精神狀況一直都不理想,並不是今天不適合開庭。長期以來,他就罹患有注意力缺陷過動症,有病歷可參酌。他現在的反應可能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比較好。我們目前是作竊盜的認罪答辯,但是希望審判長可以考量被告的精神狀態,給予被告與被害人和解的機會,並且賜予被告緩刑。」

法官點點頭,「我大概也知道被告的狀態。不過本院要如何知悉,被告在行為當時,確實有辨識能力顯著下降的狀況?甚至沒有責任能力?」

孩子似乎一直在聽我們說話,低頭看著桌子。但是他突然站起來,「這裡好無聊,我要出去了。」

旁邊的法警相當緊張,立刻趨近孩子。我柔聲向孩子說,「坐下來,一下子就結束了。好嗎?」

他沒反應,就是站著不動。

法官很鎮定的向被告說:「被告請注意自己的言行,現在正在審理中。」

我緊接著表示,「從被告目前的狀況顯示,應該無法進行實質審理,請庭上移送精神鑑定,並參酌鑑定結果後再續行審判。」

法官點了點頭,又再次問檢察官的意見。我以為檢察官會反對,畢竟審判時的精神鑑定,並不能證明行為時的辨別能力是否顯著降低。然而檢察官對於法官提議卻回答,「沒意見。」

我想,檢察官應該也知道這孩子的問題吧。

既然檢察官沒意見,法官接著問我,「大律師,那麼我們就等鑑定結果出來再做決定,可以嗎?」

「當然好,謝謝庭上。」。

孩子自始至終,除了「我不知道」外,什麼都沒有回答,但是他的表現證明了許多事情。

三個月內,我們跟賣書的攤販和解,也把和解的結果呈報法院。而當鑑定結果出來,孩子果然有注意力缺陷過動症的問題,而且行為時可能無法辨識當時的狀況,最後合議庭雖然還是判處孩子竊盜罪成立,但是給予緩刑的處遇。

半年後,我收到一張光碟,沒有具名,裡面是個大男生在唱歌,我還是聽不懂歌詞,但是聽得出來他很開心、很認真的想唱歌給我聽。

我想,應該是他吧。

 

(本文轉載自 三采出版社《噬罪人

 

發佈日期:2014/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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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秋遠

呂秋遠律師將經歷千人以上的人生為靈感, 幻化成一則則屬於台灣的寫實版故事, 在追溯人性的本質中,透過故事呈現世間所有凡夫俗子的脆弱、慾望與溫情…… 藉由律師的社會之眼與正義之心,體會到情理法之間的衝突、糾葛,以及許多人生中無解的難題。

噬罪人

律師將經歷千人以上的人生為靈感,幻化成一則則屬於台灣的寫實版故事,在追溯人性的本質中,透過故事呈現世間所有凡夫俗子的脆弱、慾望與溫情……藉由律師的社會之眼與正義之心,體會到情理法之間的衝突、糾葛,以及許多人生中無解的難題。法律,不是解決問題的答案,只有人性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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