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內幕｜《晶片戰爭》米勒：我為何建議政府施壓台積，把先進製程搬到美國？
台灣半導體從未這麼受重視，2022年12月，台積電亞利桑納廠的進機典禮，美國總統拜登與蘋果執行長庫克，兩個美國最有權勢的人都到場祝賀。半導體產業是如何變成現在這個樣貌的？現在全世界最熱門的一本書《晶片戰爭》，作者美國塔夫茨大學國際歷史副教授米勒（Chris Miller），正好能夠提供解答。
米勒是典型的學霸，大學就讀哈佛，博士就讀耶魯，今年只有35歲，至今已經寫了四本書。前三本都是講俄羅斯的經濟史，只有這本是講半導體。他本來想寫一本關於冷戰時期飛彈史的書，深入研究後發現，半導體才是整個故事的核心。而且發現，冷戰時期的美蘇競爭，跟現在的中美競爭，共同的關鍵都是半導體。
但是半導體之前在美國，是一個冷門到不行的題材。米勒的同事潑冷水說「寫半導體的話，大概只有工程師會看吧？」沒想到這本書2022年10月4日開始銷售，10月7日美國就對中國祭出史上最凶狠的半導體禁令，真的要「晶片戰爭」了，等於連拜登都幫他打書。
米勒一夕之間爆紅，各方邀訪不斷，《晶片戰爭》一舉得到《金融時報》2022年度商業圖書大獎，成為暢銷大作家。
《天下雜誌》總主筆陳良榕趁著天下經濟論壇（CWEF）冬季場的機會，對這位暢銷新貴提問，為何他對美國智庫建議，美國政府應該對台灣施壓，把半導體最先進製程搬到美國？精彩問答如下：
陳良榕（以下簡稱陳）：為什麼你在書中，描述張忠謀為最被低估的企業家？
米勒：我在研究的過程中，逐漸成為了張忠謀的粉絲。我發現台灣充分認識到張忠謀的重要性，但是在其他國家，多數人沒有聽過張忠謀。對我來講這是很驚人的，因為張忠謀的人生故事，反映了整個半導體產業的發展。
如果你想要用一個人來闡述整個半導體產業過去50年來的變化，最好的選擇就是張忠謀。這不只是因為他創辦了全世界規模最大，最賺錢的晶圓廠台積電，也不只是因為台積電的技術沒有人能夠比擬，主要的原因是他能夠將他的技術才能與他的商業遠見，充分結合。
張忠謀在創立台積電初期，向許多半導體的大老爭取投資，無論是摩爾（Gordon Moore）或是諾伊斯（Bob Noyce）但是他們都認為專業晶圓廠代工不是一個好的商業模式，因為會找不到客戶。以當時來講，這是事實，確實沒有很多大規模的無晶圓廠企業，但是張忠謀有這個遠見，認為這些企業會出現。
我覺得張忠謀如何結合他的技術能力與商業敏銳度，非常值得得我們研究。
烏俄戰爭已反映「矽盾」可能失靈
陳：許多台灣人認為只要台積電位於台灣，一旦中國攻擊台灣，美國就會保護台灣。您認為呢？
米勒：首先，美國對台灣的安全承諾在半導體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如果我們假設美國對保護台灣的承諾，只建立在半導體上，就忽略了早在1950年代基爾比發明積體電路之前，美國就已經在介入軍事衝突、防護台灣。
因此台灣的安全不只是來自半導體。但是我也認為我們不應該假設，經濟與科技的重要性就會帶來和平。
因為我認為「矽盾」的論述，假設了台灣的經濟重要性保障它政治的穩定性。我認為光是2022年的烏俄戰爭，就顯現了經濟依賴性不會保證和平。
因此我不認為我們應該那麼相信「矽盾」理論，我希望「矽盾」理論是真的，但我不確定。因此我認為我們必須採取更多行動，來確保戰爭不會發生。
陳：許多人擔心美國施壓台積電，將先進的晶片技術移到美國。您認為美國政府的動機是供應鏈管理、政治還是軍事的？
米勒：我認為美國政府完全沒有經濟誘因，花這麼多錢在「晶片法案」上，試圖改變一個如此有效率與創新的產業，如果只是經濟的考量，美國應該什麼都不要做，因為這個產業運作的如此完美。
為什麼美國、歐盟、日本與這麼多其他國家都關注半導體產業，我認為唯一的解釋是，他們擔心半導體產業對國防軍事的影響。
這是他們在過去數十年來沒有認真思考過的問題，如今才意識到半導體會影響地緣政治的競賽。
我認為我們必須透過軍事與國防的考量來理解「晶片法案」。尤其是在美國，民主黨與共和黨極少有任何共識，當他們有共識的時候，通常關乎的是國家安全。而「晶片法案」就是在兩黨支持下通過的法案，這在經濟政策是不會發生的，因為兩黨的立場非常不一樣。
未來5年，台積仍是最強晶片製造者
陳：你怎麼看待「晶片法案」？美國政府投資這麼多經費，能夠讓美國半導體產業重回光榮嗎？
米勒：我認為這要看我們怎麼定義「重返光榮」。從某些指標來看，美國的晶片產業非常成功，尤其是在晶片設計、設備儀器生產與電子設計自動化軟體（EDA）。美國企業極為獲利，技術也非常先進。
然而，另一個改變是在美國生產的晶片比例在減少，而「晶片法案」無疑會對此產生影響。現在全球10％-15％的晶片是在美國生產，而「晶片法案」會讓這個數字稍微上升。但事實是台灣與南韓有很大的產量，而美國只是其中一小部份。所以我認為「晶片法案」會有影響，但是它不會徹底改革晶片生產地的分布。
以台積電為案例，你會發現雖然台積電投資海外新的晶圓廠，但是最主要的投資都還是在台灣，尤其是先進製程。
未來會有愈來愈多海外的晶片產能，但是在未來5年內，最先進的晶片還是只會在台灣台積電生產，這是非常強大的經濟與戰略價值，所以台灣應該引以為傲。
台海危機升高，晶片生產地應多元分布
陳：接下來這個問題可能會讓有些聽眾不太喜歡你。你為一個智庫做的研究，提出的結論是建議美國政府對台積電施壓，把先進製程移到美國。為何你要做此建議？
米勒：我認為美國應該要認真看待軍事衝突打亂東亞供應鏈的風險，如果發生戰爭或是台海封鎖，全世界的經濟都會受到衝擊。
就算只是封鎖，我們也將面對自大蕭條以來，最劇烈的製造業衰退。這對整個世界都會是一場悲劇。所以我認為有很多理由支持更多元分散的晶片生產地。
這並不代表台積電會變得不重要，台積電現在被日本、美國、德國等各國政府招募，顯現了台積電的重要性。但是產業集中在單一地理位置，確實會產生風險。這是我提出這個建議的原因，因為亞洲的政治風險並沒有朝向更穩定的趨勢。
陳：美國政府官員有人聽你的建議嗎？
米勒：沒有人接受我的建議，但是我認為在美國確實比起一、兩年前，有愈來愈多對半導體的討論，並且認知到半導體的重要性不只是在於智慧型手機，而是對軍事平衡有重要影響。所以某種程度上，有人接受了我的論點，但是沒有人接受我的建議。
陳：謝天謝地沒有人聽取這個建議。感謝你的談話，我們期待下次可以邀請你來台灣。
(本文轉載自「天下雜誌網站」，作者／天下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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