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活在一個自戀的世界?
編按:德國當紅新生代社會觀察家,米夏埃爾‧納斯特在《愛無能的世代》一書中,分享身邊朋友的故事,也自我觀照,幽默犀利地描繪出新世代在愛情、職場生活關係上的困惑。
偶爾,我會回顧從前曾經有過的幾段關係,自問我是否愛過那些女友。
我的意思是,真正地愛過。
我是否曾經想過自己對感情有怎樣的期待
是否想過,我覺得男女的感情關係「應該是什麼樣子」?
上星期一就有好幾次這樣的回顧。
就以雅思敏的男朋友克里斯提安為例吧。
前幾天我和雅思敏有約,一見面打招呼,我就覺得她心神不寧,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你還好嗎?」我問她
「唉,說不上真的都好。我剛才和我男朋友有些意見不合。」
「真的?」
我察覺到,用「意見不合」這個字眼,只是以比較委婉的方式描述他們的爭執,雅思敏用這個不痛不癢的詞,主要是想安慰自己吧。
我的感覺後來的確得到證實,因為外遇這個話題是他們起爭執的主因。
「他認為外遇是有可能發生的,因為人的本性就是如此,」
雅思敏說,「在他眼中,性和愛情無關。他說大家都這樣。」
「真的?」我又說了一遍,同時感覺到自己的表情開始變得有點僵硬。
「他說他在上一段關係裡就被女友欺騙,所以為什麼他不可以出軌?但他也說,兩人應該儘早開口談,不要等到真的出軌,才讓對方面對既成事實,別無選擇。」
「這樣噢……」我拉長了尾音。「那你們各自回家前,他是怎麼跟你說的呢?」
雅思敏眼中噙著淚:「他跟我說,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我們就盡力而為,順其自然吧。」
我呆呆地看著她。一個月前,雅思敏想要和克里斯提安分手,克里斯提安還試圖努力把她追回來。他信誓旦旦地強調自己有多愛她,天天在她的語音信箱留言至少三十則,幾乎是苦苦哀求,還說她是他這一輩子的最愛。然而才不過一個月,他的感情便萎縮成一句「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我們就盡力而為,順其自然吧。」
在努力追回雅思敏的時候,克里斯提安對她的感覺其實並不是愛,這點我也跟雅思敏說了。
他的「愛」是一種自我表現、自我陶醉。他所培養的「愛」,對象並不是雅思敏,而是他自己。
我們活在一個自戀的世界裡
其實大多數人都和克里斯提安相同。
大多數人愛人的方式和他一樣,表現的是一種自戀的愛。
「在愛情上其實你要的是一份自我陶醉,而非滿足深刻的情感。」
提爾當年在大學念的是企管和哲學,這個不尋常的組合,讓他看待人與事往往有獨到的深刻見解。
他接著說:「這其中當然有社會的因素囉,既然這個社會是個消費社會,我們就都是消費者。我們生活在一個創造需求的社會裡,我們需要的不是電話,而是最新版的iPhone。
消費購物帶給我們短暫的滿足感,或者說短暫的幸福感。不過既然這種感覺不持久,當然我們就必須繼續再購買更多商品。
我們必須不斷對自己感到不滿,這個體制才能繼續運轉下去。
可惜的是,這套遊戲規則現在也運用到了人際之間。」
「人際之間?此話怎講?」
「有些人可能無法讓自己感到幸福快樂,於是必須藉由其他人事物來獲得滿足,也許是最新版的蘋果手機,或是一個對我們有感情的人。但其實這麼做只是讓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其他什麼也不是。說到底,就是我們忘記了怎麼愛自己,我們把自愛跟自戀混為一談了。」
這令我想到弗洛姆。對他而言,自愛是能夠愛其他任何人的根本前提。對啊,我是這麼想的,不過有誰真的會愛自己呢?又有誰能真的完全接納、認可自己,包括自己的優點和所有的缺失及弱點呢?我認識的人裡面沒有任何人做得到。
我們活在一個自戀的社會裡,而自戀是缺乏安全感的一種表現,
自戀的人誇張膨脹自我形象,刻意忽視自己所有的缺陷和弱點。
這種自我表現需要不斷得到他人對自己優點的肯定。
自戀的愛,是對一面善意的鏡子的渴望,
這面鏡子所呈現的鏡中影像永遠賞心悅目,讓人自我感覺良好。
自戀的我不會渴望看到自己的缺點,自戀的我渴望的是得到肯定與認同。
我將一幅自己想看到的畫像投射到另一個人身上,
最後愛上一個再適合自己也不過的假象,
而這個假象實則和對方是誰絲毫無關。
我愛上的是我自己,我看見的自己,而且只是我願意看見的那個部分的自己。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愛上的只是彼此之間的交集,
是兩個不同人生的相同之處,這也是為什麼兩個人約會時總會費盡心機探索彼此的共同點,何以所有人的約會模式都如此相似。
我愛上的不是另一個人,只是這個人和我自己相像的部分。
在觀念、態度和期望上有如我自己翻版的部分。
我心裡回顧起從前的幾段關係,並自問到底是否曾經愛過。
我相信,對另一個人的愛,會在一個人內心深處激發出要為對方和自己成為更好的人的意願。我過去的女友真的辦到了這點,讓我想要更好。
這個念頭雖然並非持續不斷,但不時浮現。
她們讓我想要克服我的自我中心,做個更好的人。
這便是愛帶給我們的奇妙的可能性。
讓我們想要提升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我們應該善用這個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