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影《冰毒》到真實人生:搶親、私奔是緬甸女性常見的悲涼宿命

 

險惡的叢林社會

在緬甸生存,如果你不能心甘情願地照著遊戲規則玩,就只能選擇逃離。

所以,不管是為求脫貧,或是敢怒不敢言,許多緬甸人都把未來寄託在出國打工上。

(演員吳可熙為融入角色,到臘戌實際生活的記錄照片)

 

事實上,這些十五、六歲的緬甸少女,大都是被騙到中國,本以為是打工,最後卻被賣到農村嫁人。這些買新娘的農家子弟,多半也因家境辛苦,必須離鄉到沿海城市做民工;被騙的女孩,不管是否情願,多數也就這麼為人生兒育女,歸順了命運的安排,幾乎沒人有叛逃的勇氣。

被騙到中國嫁為人婦的女孩,幾乎都沒臉回到故鄉,少數回去看父母的,也都是趁著夜晚溜回家,盡可能避人耳目,短暫停留又匆匆離去。

我家附近的鄰居,有個女人因未婚懷孕被趕出家門,聽說她輾轉到中國嫁了人,卻又不知何故遭判刑關進牢裡。後來傳言,這女子幫人蛇集團騙了許多女孩賣到中國,原本罪該判死,因為她懷有身孕才改判長年監禁。

 

真實發生的搶親記

搶親、私奔,是另一個緬甸女性常見的悲涼宿命。

擄人、搶親,限制自由,本來是違法的惡事,但在緬甸卻從沒聽說過法律懲治過誰。緬甸政府或華人領袖從未出面禁止或發出警惕這種惡習,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擄人的男子幾乎不會遭受輿論撻伐,反而是受害的女子,得背負不清白的污名,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甚至不熟悉的人,葬送終生。

搶親,是對緬甸女性最明顯的父權壓制,較為隱性的是「私奔」。說是兩情相悅,熱戀男女相約私奔,迫使家人接受,其實很多時候,街坊議論的「私奔」情事,可能僅是男女約會,時間太晚,在外留宿一宿,馬上就被當成是生米煮成熟飯的八卦,對女性名譽造成很大的傷害。

我從小就不認同,總覺得這種強行搶親的事很野蠻,對照華人社會總愛強調尊師重道、禮義廉恥等傳統美德,實在太過諷刺!

這一天,整個劇組見識到了緬甸社會的野蠻和荒謬。

我們分騎三輛摩托車、一台出租車,前往大公家佈置場景。沿途又經過那片了無生機的黃土地,加上時間已近黃昏,讓人莫名地忐忑不安。

到了大公家,他老人家面有難色,招我進屋裡私下講。他說,大孫女和一個幫的年輕人私奔了,對方要來提親,從明天起得辦三天婚禮,恐怕沒辦法借我們屋子拍片了。老人滿臉抱歉,答應我們的事無法兌現。

沒一會,大公的媳婦,抱著約三、四個月大的小兒子進屋來,劈頭就罵;說是前幾日就要大公注意孫女的行蹤,大公沒好好看顧,現在孫女果真跟男人跑了。

媳婦罵著罵著,哭了起來,開始感嘆:「丈夫吸毒,敗了!我辛辛苦苦養大三個年幼的女兒,和好不容易生下來的獨子。本來寄望唯一讀過書的十六歲大女兒,可以賺錢幫忙家計,這下指望都沒了。」

「我絕不會答應,敢來提親,我就殺了他們!」媳婦氣得撂下狠話,一旁的大公只是悶悶地直說,「算了算了,含苦認命。」媳婦不知是真不願意,還是心有未甘,最後妥協了,前提是男方得付聘金才行。

 (好不容易養大到16歲,女兒卻被搶了親的母親)

 

看著這家人乖舛的境遇,我一邊感慨「私奔」故事又發生了,一邊在心裡估算著,拍片的時間還有十三天,等辦完婚禮,應該還是可以到大公家進行拍攝。劇組離開前,大公邀請我們參加婚禮,請我們做見證人,也幫婚禮做些影像紀錄。

下山之前,我得知搞私奔的男方就住附近,特地前往一探究竟。比起大公家簡陋的景況,男方家也好不到哪裡去,預備做新房的牆上破了個大洞,只用明星畫報和報紙去貼補。男方母親說,為求精省,明天一天就要把傳統要舉辦三天的婚禮辦妥。

打聽之下,我得知這對暫避風頭、不見人影的小情侶,兩個人竟然也吸毒,可以預見,即便兩人情投意合,私奔成功,年輕女子的未來仍舊是場悲劇。我決定即興地拍攝這場婚禮,看看男女雙方家庭如何談判協商,記錄這場真實的人生悲喜劇。

這一晚,我懷著複雜的思緒,久久難以睡去。

 

發佈日期:2015/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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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胤

祖籍江蘇省南京市,於中緬邊境城市--臘戌出身,16歲來台念書,現已取得中華民國身分證。緬、台兩地生活的時間,各占據目前年歲的一半,永遠「在台灣想念緬甸,在緬甸想念台灣」。 台灣科技大學設計研究所畢業,大學畢業作品《白鴿》,入選釜山影展、哥本哈根影展、澳大利亞影展、里昂影展、西班牙短片影展、台灣國際學生電影金獅獎等,自此獲得影壇注目。 2009年成為第一屆金馬電影學院學員,並在侯孝賢監製下完成劇情短片《華新街記事》;2011、2012、2013年分別完成劇情長片《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冰毒》,被媒體稱為「歸鄉三部曲」,一共入選超過150個大小國際影展。以《冰毒》提名金馬獎最佳導演,榮獲台北電影節、瑞典愛與和平影展最佳導演等殊榮。 目前趙德胤活躍於台灣、中國、泰國、緬甸,並在這些地方創作電影。

聚。離。冰毒-趙德胤的電影人生紀事

這是一個你我難以想像的世界 勇氣、平安、足以溫飽,是飽受威權恐嚇、死亡威脅緬甸華人最深切的渴望。 一個軍人專政社會、一群為了生存、脫貧的社會底層人們最真實的告白。 穿越臘戌到台灣,7個人、10天、100萬深入中緬邊境拍攝的《冰毒》電影幕後紀實, 在緬甸,有錢才有尊嚴,人的尊卑端視所擁有的財富與權力,底層人民無助與絕望、最深層的恐懼,導演趙德胤分享他承載生存與離散、出路與抉擇的真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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