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父親說再見的那一天…「爸,天光了!看見亮光了嗎?菩薩來接您了。」

生命無常,到了要告別的那一刻,放手真的是談何容易?作者如實的將與失智症父親告別的過程寫下,你無法想像那一字一句的背後,充滿了多少的淚水與想念。

如果有一天,真的要說再見,我也想這樣講:「爸,天光了!看見亮光了嗎?現在菩薩來接您了,不要怕,把手伸過去!我要把您交給他了……來!加油!加油!」

 

二姐曾經在德國療養院工作多年,對於失智症末期及臨終的各種情況有很豐富的經驗。

「請妳告訴我,是時候了嗎?我真的沒把握?我最近一直在掙扎,就是無法確定是不是要接受,這一次爸爸真的要說再見了嗎?」二姐傷心的哭著跟我說:「貞利!該放手了…可以肯定告訴妳,是時候了!」我的心這時候才終於安定下來,坦然接受眼前的事實。

 

爸爸的體溫開始緩緩下降,原本蒼白的下肢漸漸起變化了,開始有一點血液循環不良的紫斑出現。我跟家人說:「看起來,應該是今天了。」家人輪番陪伴進行的自然往生過程,到了第七天,全部的人手牽得更緊密,唱誦的佛號更有力,還有妹妹不停的禱告,大家聚集圍繞在爸爸的床邊,使盡全力幫助爸爸解脫。

 

爸爸的生命跡象愈來愈微弱,噴霧機打出來的白霧,幾乎只停留在他的鼻口處氤氳,看不出進入他口中,儘管他還是很費勁地喘息。偶爾,他會顯得驚慌而全身顫抖。我們不明白他怕什麼,是對死亡的恐懼嗎?還是神經不自主的顫動?亦或是對人世間的不捨?孫子們頻頻輕拭不聽使喚流出來的眼淚,大人告訴他們,爺爺不喜歡看著他的寶貝們哭著送他離開,想哭時,可以悄悄地到房間裡哭。

弟弟這時候跪在他的正對面,看見爸爸牙齦開始不斷的滲出血絲;吉祥臥姿側壓枕頭的右眼也充血通紅;同時右臉頰盡是淤血,逐步往上漫開。朝向我們的左側臉部和肢體皮膚外表凝結一層晶亮,像微細綿密的霜露。他突然起身,靠著爸爸的左耳,一字一字輕聲慢慢說:「爸爸,我是您的兒子志鴻。咱們的父子情緣到頭了,沒關係,下輩子咱們還當父子,好嗎?」

爸爸竟然神奇地用力點了一下頭。弟弟受不住這錐心刺骨的一刻,告退了,到房裡重整情緒。其他人早已淚流滿面,但都沒哭出聲來。

一會兒弟弟又出來了,回到原來的位子上。爸爸好像在等他似的,靜靜地臥著不再顫動。再度出現的弟弟顯得異常興奮,他用原來的姿勢語調繼續跟爸爸說:「爸,天光了!看見亮光了嗎?剛剛黑麻麻的很嚇人,那都是夢啦!現在菩薩來接您了,不要怕,把手伸過去!我要把您交給他了……來!一咻!一咻!(日語「一起」之意)加油!加油!」在床旁邊的人看到這突來的一幕,楞了一下,隨即跟著弟弟一起喊「一咻!一咻!加油!加油!」一下子,爸爸壽終正寢。時間:下午三點十七分。

 

圍繞在四周的家人鼓掌給爸爸愛的鼓勵,直稱讚他「好棒!」我正準備為爸蓋上陀羅尼經被時,經驗豐富的二姐拉住我的手,輕聲的說:「不要動!不急!再等一下。」果然,爸又繼續呼吸了。他的嘴巴開始隨著大家稱誦佛號的節拍,一開一闔,跟得完美無缺。這段神奇的禮讚持續了近三分鐘之後,突然,爸爸醒了,打了大大的一個哈欠,精神飽滿,彷彿睡了好舒服、好過癮一覺的初生寶寶。

原本充血的右眼,和臉頰上延著血管漫開的淤血都消失了。他用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環顧四周的孩子們。看完後,忽然打了兩個噴嚏,自己不好意思地靦腆笑了。第三個噴嚏沒來得及打出來……走了,留給我們一張微笑的遺容。

 

爸爸的人生劇本寫到二○一三年九月一日星期日下午三點二十分,含笑而終。 

發佈日期:2014/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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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貞利

台灣失智症協會(TADA)家屬聯誼會會長 曾任醫學中心護理師,因照顧失智父親及婆婆超過十年,長期致力於失智症資訊的宣導與推廣、募集志工,並經常以家屬身分,在各種演講及國際失智症研討會上,分享失智照護經驗。

記憶空了,愛滿了—陪爸爸走過失智的美好日子

這是勇氣與淚水的真情告白,3700多個日子的親身照顧與陪伴,以愛與信念一步步摸索出溫暖可行的照護方法。 華文世界第一本失智症家屬親筆寫下的故事與經驗,獻給所有子女,以及在照顧路上不孤單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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