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K決勝負的終極靜止

兩個星期前,穆雷.蓋爾曼(Murray Gell-Mann)剛慶祝過八十歲生日。站在舞台上的他身著灰色西裝,綠松石襯衫,弓著背坐在黑色皮革扶手椅的邊緣,旁邊就坐著達賴喇嘛。

他一頭雪白的捲髮緊緊地包覆住頭,看起來就像一個密合的頭盔。

「偉大的博物館館長柯克.凡納鐸(Kirk Varnedoe)也是一位狂熱的橄欖球運動員。」他以厚重的男中音告訴達賴喇嘛,眼中閃爍著獨特的光芒。「他拿現代藝術和橄欖球遊戲的發明相比。這件事是發生在十九世紀初的某一天,地點是英國拉格比中學(Rugby School)。」

坐在蓋爾曼的左邊肯.羅賓森爵士(Sir Ken Robinson)抬起頭來。過去十二年來,他一直在英國華威大學教授藝術教育,那裡距離拉格比鎮只有一箭之遙。他似乎被蓋爾曼這位世界知名的物理學家逗樂了。在這場與達賴喇嘛討論創意的對談中,他竟然把橄欖球的起源也帶了進來。坐在達賴喇嘛翻譯旁邊的精神導師兼作家艾克哈特.托勒(Eckhart Tolle),也微笑了。
蓋爾曼接著說:「當一個足球運動員決定拿起球,而不是踢球
︙︙完全無視於規則,從而創始橄欖球這種新遊戲。凡納鐸指出,在現代藝術中,如果你不遵守遊戲規則,而是與規則玩遊戲,這就是一種創造性的思維。」

達賴喇嘛不太理解這個故事。也許他對凡納鐸這個陌生的名字和橄欖球感到困惑,也許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比賽。他的長期翻譯土登錦帕,坐在他旁邊,小聲地解釋著。

蓋爾曼總是讓人驚訝。二○○九年,在溫哥華這場與達賴喇嘛公開會談的場合,他提到了凡納鐸,這位並非家喻戶曉的已故藝術史學家。同時,他還將橄欖球創立的神秘元素與創意思維連結在一起。我見過這位著名的物理學家很多次,我一向很敬畏他的博聞強記,不只是科學,還有藝術、哲學、政治、宗教等各種範疇的知識全都在他腦中。從一九五○年代開始,蓋爾曼就在粒子物理的科學領域具有主導地位,當時他才二十幾歲。一九六九年,他對基本粒子的研究讓他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他的一位同事說,蓋爾曼在物理學的實力並不是特別出名,但他是如此聰明睿智,一旦當他決定要投入這門學問時,就變成了全球轟動的人物。在一九八○年代初期,他和幾個有影響力的科學家創辦了聖塔菲研究所,全美國最厲害、最多元的智士腦力全在此齊聚一堂。他擔任了第一任的主席,一直負責至今。

達賴喇嘛已經了解橄欖球和創造力之間的關係,他期待地看著蓋爾曼。這位物理學家還有很多想法。顯然,他很開心要讓在現場的達賴喇嘛,充分了解在眾多議題中他最感興趣的創造力。

「理論科學這是我這一生大部分在做的事,大多數挑戰正統科學的人都是不正確的,其中也有不少怪人。」他告訴達賴喇嘛:「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現有些被當作正統的科學理論確實錯了,還是要有人勇於質疑。要違背慣例可不容易,那會讓你的論文會無法發表,也會找不到工作。但有時你必須這麼做,你非得挑戰正統不可。」

蓋爾曼近乎白色的濃眉隨著額頭深深的皺紋上下移動著。他的表情和溫暖慈祥的臉看起來像是個比現在至少年輕十歲的人,充分展現出卓越非凡的學術生命力。

「但從何得知要挑戰哪些東西呢?」蓋爾曼繼續著他的思路:「嗯,這些想法會從人類潛藏的心靈深處慢慢浮起,有幾個步驟。每個人都知道,如果你有疑問、矛盾時,你會思考並試著解決它。過一段時間,或許繼續這種刻意的思考也是徒勞無功,問題仍然無解。但冥冥之中,在你腦海深處,其實仍繼續進行尋找解決方案的思維。然後,有一天,在煮東西、刮鬍子或慢跑時,或有時在無意間脫口而出的話語裡,答案可能就突然出現。」
達賴喇嘛俯身朝向蓋爾曼,試圖了解這位物理學家在說什麼。「同樣的這個心靈深處,某種程度也產生對心靈教育層面的探索。」蓋爾曼說。他似乎不同於以往,對於自己所說的話沒那麼確定了。他猶豫了一下,說話時也有一點點結巴。他冒險進入了自己不熟悉的領域。「這涉及對慈悲心的探索,至少有時候這部分的心靈探索是在無意識中進行的。因此,創造性思維有可能一方面在藝術、科學之間探索,另一方面則是從慈悲、寬恕等面向尋找。」

達賴喇嘛以藏語和他的翻譯簡單地談了一會兒。他盤腿坐在扶手椅上,不是正襟危坐著。他彎腰駝背,在椅中俯身向前,讓手肘和前臂擱在大腿上,似乎這樣的坐姿能讓他吸收到更多的談話內容。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精神不濟。他剛從洛杉磯旅行回來,在那裡數日已經讓他筋疲力竭。

「在我看來,創造力與智力更有關。」達賴喇嘛開始探討這個主題:「雖然我認為其他哺乳類動物也有一定程度的創意。但比起人類,卻少了很多很多,為什麼呢?就是因為智力的緣故。」

達賴喇嘛以食指抓抓鼻子的右側,他陷入沉思中。我感覺他掙扎著想要整合出一個理性的回應。

達賴喇嘛繼續說:「創意是創造新的東西,新東西,新東西。因此,主要與智力有關。

慈悲主要涉及到︙︙我不知道。藏文是︙︙」他告訴翻譯他想表達的字彙。「慈悲的各種特質與心靈有關,但往往以願望的形式來表達,這是一種意圖。」錦帕翻譯著。達賴喇嘛認真傾聽翻譯,以確保準確地傳達了他想要說明的細節。

他繼續以英語說明:「慈悲是關係到願望與意圖,但我認為慈悲與創造力之間的關係是不同的,兩者並非直接相關。這表示我覺得︙︙」然後,他腦中浮現了另一種想法,於是又改變了說法。「創造力可分為可實現的創造力和不切實際的創造力。在大多數情況下,不切

實際的東西通常是具破壞性的,可實現的東西則更積極可行。所謂積極,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要某個東西,即使你想害別人,做法也應該是可實現的,這樣會更有效。」

達賴喇嘛一向非常重視遵循一種面對現實的生活態度,在我們與他人互動時也是如此。

他認為,準確而堅定不移地認清現實有助於我們的幸福快樂,也能幫助我們消除扭曲的思維。

「因此,為了訂定一個切合實際的做法,我們要充分認識實相。」達賴喇嘛說:「為了充分認識實相,客觀的態度是十分必要的。因此,擁有平靜的心很重要。當心平靜下來,就可以展現慈悲心。慈悲能打開我們的心靈,給我們更廣闊的視野。用冷靜的頭腦,你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實相。如果有太多的情緒,就看不到實相。創造力主要是與智力相關,而慈悲心主要與溫暖的心有關,所以我認為這是兩回事。」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說:「只是我真的也不太清楚。」

達賴喇嘛停止說話,去拿放在面前矮桌上的和尚包袱。他十分專心地開始搜索包袱裡的東西。過了好一陣子,他似乎還很難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坐在達賴喇嘛左邊的艾克哈特.托勒清了清喉嚨,他似乎是從半冥想狀態中清醒過來。在對話交流過程中,他大部分是坐在扶手椅上,眼睛半閉,兩手緊握放在膝上。

現在,他灰藍色的眼睛完全睜開了,對著達賴喇嘛說:「之前,我們從橄欖球的起源開始談起。」他的聲音柔軟,有點女性化,帶著德國口音。「當我聽到時,突然想到一件事。幾天前我在英國廣播公司聽到一則新聞。那是我最喜歡的新聞頻道,而且我相信閣下也和我一樣。」

這時,達賴喇嘛暫停翻找,熱忱地對托勒笑了笑,這是一個真正的微笑。上一刻,他還心事重重地在紅褐色包袱中找東西,下一刻,他就立即對托勒展現出友好的燦爛微笑。

這是這位德國人和西藏精神領袖的初次會面。我很肯定,達賴喇嘛不知道托勒的巨大影響力。在全世界,托勒有數以百萬計的追隨者,他兩本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書籍—︽當下的力量︾(The Power of Now)和︽一個新世界︾(A New Earth),都是紐約時報暢銷書,並已有近四十種語言的譯本。全世界有超過三千五百萬人曾看過他與歐普拉.溫菲爾的網路研討會。

「英國廣播公司這則新聞是關於足球︙︙足球,英式足球。」托勒繼續說道:「我想,研究人員是將這個情況稱之為﹃PK﹄吧!我已經大約二十年沒看足球賽了,所以我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托勒的聲音很迷人,安靜緩慢,十分有親和力,句子之間長長的停頓具有催眠效果。有些聽眾可能覺得太舒服,甚至都快睡著了。「這往往是一場比賽中具決定性的關鍵時刻,這一刻對這個球員會產生巨大的壓力,所有結果都取決於此刻,有時甚至全國人民都在看著。」

托勒停下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所以這是不可思議的重要,不只是在宇宙範圍之內,更是超越了宇宙範圍。」
錦帕湊近達賴喇嘛,以耳語向他解釋罰球決勝負的複雜性。

托勒繼續說:「研究人員檢視了當裁判吹哨子後所發生的事。有些球員沒有暫停不動,一些球員聽到哨音響起後便立即射門,他們跟那些聽到哨音響起—大約暫停三、四、五秒,甚至是時間更久而不動的球員相比,這些人得分的機率較低。當原先那些靜止不動的球員終於可以射門時,他們進球的可能性,絕對比都不暫停的球員要大得多。」

達賴喇嘛終於找到他要的東西了—一頂橘色的遮陽帽。他調整了魔鬼氈,將帽子戴在頭上,以免過度明亮的舞台燈光直射他的眼睛。

「大家都關注﹃理想的結果﹄,大家都想著﹃我必須要表現﹄,這樣的注意力反而蒙蔽了一切。」托勒繼續說:「應該把這樣的注意力重新引導到更深處,引導到當下。我相信這是創意的基礎過程:把注意力重新引導到內心深處,你會碰觸到更深層的自我存在,更深層的生命力,那就是所有力量的泉源。而當你碰觸到那股力量,所有概念性的東西,包括﹃我﹄在內的概念,就都會消失了。」

托勒閉上了眼睛。他身體朝前,癱坐在椅子上,但神情是絕對的專注。他身上那件淡綠夾克對他來說太大了。雖然他已經六十多歲,臉上仍然十分明顯地保留了孩子氣和天真的神情。

托勒對達賴喇嘛說:「這並不是說當我被要求踢球時,我就在內心深處要求讓它進球。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不呢?我已經直達內心深處,我已經與力量的泉源產生聯繫……只是還是沒進球。」達賴喇嘛悄悄笑了起來,他的肩膀因為笑而抖動著。「有些事情要先做好準備。麥爾坎.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在︽異數︾(Outliers)提過,為了達到熟練,其中一個條件是要經過一萬個小時的練習。在一萬個小時後,我們已經準備好接受創意的力量。」

肯.羅賓森爵士穿著深色西裝,紫色領帶,看起來溫文爾雅。他側身看了看托勒,臉上有點懷疑的表情。他以優美高雅的牛津劍橋腔口音對達賴喇嘛說:「看來,我要想辦法擺脫艾克哈特對足球侃侃而談的這件事了。」

穆雷.蓋爾曼立刻抓住機會,假裝懊悔地說道:「我真是給大家找麻煩了。對不起,我收回來好了。」

「裁判吹了哨子。」肯.羅賓森爵士繼續說:「艾克哈特等了一萬個小時……結果球還是沒進。」
看似輕鬆自若的旁白,讓肯.羅賓森爵士獲得滿堂喝采。他的音調完美,善於掌握時機,加上冷面笑匠的功力,這位著名的教育家絕對可以做一名脫口秀喜劇演員,過上舒適的生活。在過去幾年中,我看了他所做有關創造力和教育的
TED精彩演講多達六次,而且

從來看不膩。它是思路清晰、活潑生動,且具變革性洞察力的演講典範。即便是我十三歲的女兒也將他的演講下載到iPod 上。那是迄今為止,唯一她被收集到影音收藏中的一個講座。

「也許,創意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是渾然天成的。」達賴喇嘛等笑聲平息後繼續推論:「因為我們有大腦,就有創造的潛能。但我覺得,我們必須要去誘導它。有時候,生活太安逸、太順遂時,說不定創造力就此沉睡了。在有更多困難、更多矛盾的時候,我們的智能會變得更加活躍。但,我對創造力的知識是非常有限的。」

他停頓了一下,重複了他先前說的話:「我真的不太清楚。」這一次加重了語氣。

當初我聽到這樣的會談組合陣容時,我有點疑惑讓達賴喇嘛參與討論創造力的話題是否明智。我知道在藏文中沒有對等的語詞。達賴喇嘛一心一意專注於精神層次和培養積極正面的內在體驗。他只了解一點點具創意性的活動,如音樂、藝術和舞蹈。

但後來我請到了世界著名的大人物來參與對話,像是肯.羅賓森爵士、穆雷.蓋爾曼和艾克哈特.托勒,這些人對於創意都具有高度的創見,於是我不再擔憂。他們強調創造力的重要性,更關鍵的是要讓這樣的觀念落實在全世界兒童學習的課程上。肯.羅賓森爵士曾說過:「我的論點是,就教育來說,創造力與文學一樣重要,我們應該兩者並重。」

 

達賴喇嘛認為慈悲心的培養也應該進入到教育的領域,所以我認為他們之間自然有相似之處。但對於當他發現在討論創造力時,很難跟上大家的步調,而且多次表達自己知識貧乏時,我不應該覺得驚訝。他必須要很努力才能參與討論,因為他的心中根本沒有這樣的概念。在會談上他有充裕的時間可以發言,但他覺得自己只能做一點點的補充。當拼命要把慈悲跟創造力這兩件事拉扯在一起時,已經可以證明這離題太遠了。

發佈日期:2014/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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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賴喇嘛、維克特‧陳

第十四世達賴喇嘛是西藏人民的精神領袖。他對人權和世界和平的不懈努力,已廣受國際上的認可。曾榮獲華倫柏格榮譽人權獎,史懷哲人道主義獎,國會金質獎章及諾貝爾和平獎。維克特‧陳(Victor Chan):《西藏手冊:朝聖指南》的作者,並曾與達賴喇嘛合著《達賴喇嘛的人生智慧:寬恕》一書。二○○五年,他與達賴喇嘛共同創立溫哥華達賴喇嘛和平與教育中心。

慈悲:達賴喇嘛的人生智慧8

來自達賴喇嘛的23場深刻對話,展現出───實踐慈悲,是通往人生幸福的唯一出路。希望別人快樂,必須慈悲;希望自己快樂,保持慈悲。真正的幸福來自心靈的平靜,獲得幸福唯一的方法是利他,獲得快樂唯一的方法是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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