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九歲與詩相遇

編按:在情愛的路上,任憑自己跟著感覺走。感覺對了,就愛上了,就朝思暮想、無法自拔了。但,愛是什麼?如何追求、如何面對、如何放下?從小到大沒人教懂我們,卻牽引整整一生。熱銷超過三十萬冊《正是時候讀莊子》《穴道導引》作者蔡璧名最新作品《解愛》,將偕同莊子與詩歌一起前行,在濃如酒的愛裏,保有淡如水的心。

 

 

在十九歲與詩相遇

 

邢本寧  編劇、本事劇團團長

 

展讀《解愛》的書稿,一字一句,猶如歲月的流光,照映在少時從蔡璧名老師習詩的記憶之上。《解愛》共分七堂課,好似對學生授課的講詞,面對面地與你談心,時而眉飛色舞,笑語連珠,時而側耳低語,一訴曲衷,又或者循循善誘,點滴叮嚀。動人處,不只在所言之內容,更是一份源於生命根源處對詩與愛的信仰。

 

還原詩境的傳奇課堂

 

蔡璧名老師的詩課,在臺大,是一則傳說。

 

多年前,我一上大一,九月開學第一天,起了個大早,不到清早五點,就衝往臺大文學院的長廊排隊拚搶名額,深怕選不上蔡璧名老師的詩課。雖不抱搶第一的宏願,但一看竟已有近十位同學先到了,在辦公室前排起隊來,等著開門辦理選課手續,還是大吃一驚!傳聞中這門課修起來可是大不輕鬆,竟然還嚇不走人?學長姊的恐嚇,言猶在耳,「不想背詩別修!每一次考試都得背熟上百首詩喔,不背沒有分,全部要默寫!」,「要練唱喔,敢上臺唱詩的再修吧。」,「修蔡璧名的課,要寫詩唷!」

 

背詩誦詩,努力一點尚能完成。但,寫詩?詩是人人能寫的嗎?

 

高中時,我在北一女擔任極光詩社的副社長,也確實塗鴉過一些詩行,但我卻對寫詩感到恐懼。寫現代詩,彷彿就得創造象徵隱喻,堆疊意象,弄清各種文學流派,各種主義,不展現點對現實的批判與抵抗就不夠格寫詩似的。習寫古典詩詞,鑽研格律,令人渾身冒汗,如攀高牆,戰戰兢兢。越寫詩,我越渴望寫好詩,越不知道怎麼寫,越寫越遠離寫詩的初心。甚至寫到連詩是什麼,都感到迷惘。

 

一個十幾歲的少女,懷抱「詩是什麼?」的大哉問,來到蔡璧名老師的課堂。

 

不下定義,不搞什麼詩的名詞解釋,蔡璧名老師猶如魔法師,直接召喚詩生發的戲劇場景。我永遠記得在課堂上,蔡老師講起詩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時,開始想像這詩誕生時的場景,那當有一條河,那佚名的詩人很可能正在沙洲上眺望著遠方,聽到水鳥間的鳴叫唱和,想著心愛的女子……

 

講著講著,老師突然停下講解,在講台上,來來回回地走,然後蹲下身來,往前用眼睛看,彷彿搜尋著什麼……她看了好些時間,然後說她有點好奇詩人,會不會怕驚動了水鳥而躲在蘆荻或石頭後面呢?又或者,詩人心中有感,遂拿起石頭在沙上畫下愛人的樣子?甚至直接寫下詩行呢?他是站著聽鳥兒「關關」地唱和,還是蹲著聽到的呢?老師自問自答完,又站了起來,行走幾步,復又蹲下,再看了看,又站起來。站著並非無事發生,只見蔡老師在一個定點凝神了許久,說也奇怪我的耳際,彷彿有幾許關關鳥鳴傳來……

 

來回行走,蹲下,站起,再蹲下,再站起,引導學生「看見」、「聽見」詩,不是一般講堂上老師們做得到的事,進乎於一位頂級演員的作為了!蔡璧名老師永遠用全副的身心和想像力,去積極地經驗任何一首詩。而這,彷彿毫無預設,全是課堂上信手拈來的即興之筆。在她蹲下瞇眼定睛的時刻,我和全班同學都隨著她穿越兩千多年的時空,來到詩歌生發的當下,集體經驗了一次來到「在河之洲」現場的旅程。

 

這「現場還原教學法」,不僅僅是一種教學法,更是生命中對愛詩入骨,方得生發的一種展示。尋索一首詩,談詞句章法只是表面,追探詩作發生的當下也還不夠,更要追索詩心興發前的軌跡,乃至創發詩境的現場。有些詩,因為留有記載,有確實能夠尋蹤而至的故事,說將起來尚容易些。而沒有明確故事的詩,蔡璧名老師照樣能以詩境為據,創造一幕幕獨特的戲劇現場!

 

詩是可以被積極再創造,再經驗的!再創造,再經驗,方是對一首詩和詩人的生命最深情的禮敬。

 

有愛,人人能寫詩

 

本以為一次考試要背上百首詩,是艱鉅的任務。但說也奇怪,每每只要聽過老師唱作俱佳地說詩,一個個場景,一行行詩就已刻劃在腦海裡了。背詩,再也不用刻意為之,而是深入體會詩情詩境後之必然了。

 

深入詩情詩境,使人得以憶起詩行。反之,寫詩的衝動,來源於人生經驗到愛深情重的時刻,一種本能的,亟欲銘記的渴望。人只要有情、重愛,自然任何人都能寫詩,語言、字句本是後發之事,技巧、雕鑿都後於愛之生發。寫詩,耕耘地不僅僅是文字,更是「自事其心」的具體方法。

 

釐清了情感生發與以詩抒情的次第,人人都下得筆來,學期末,全班同學詩行,一首首地集結成冊。老師還煞費苦心地,精選好紙,教我們講究裝幀,不僅僅為了外觀,而是要我們習練珍愛性情,慎對己心的功課。

 

我有些無法想像,若未曾在十九歲的年紀與蔡璧名老師於詩中相遇,生命會多不一樣。但大概可以肯定,我早已放棄寫詩。上了詩課,我才找到了創作詩的源頭。從此,人生遇上感觸深刻的境遇,觸動心底的情感時,寫詩,成了安頓身心的法門。

 

愛,乃詩之源;《解愛》從愛而論詩,直抵人之所以需要詩的根本渴求。詩使人得安放深情,得以抒發,而又不溺於情執。溫柔敦厚,詩之教也。

 

如己、克己、知己

 

詩人,自然渴望知音。

 

人世間,愛的樣貌多變,千姿百態。而愛情,無疑是最黯然銷魂、惹人神傷的。《解愛》分七堂課,從莊子「自事其心」之觀點出發,引證許多詩人以及心理學研究,分談愛如何無傷,如何不在愛中強迫和佔有,如何定心,如何陶鑄愛的能力,如何知道自己想和怎麼樣的人相依,如何在情感裏唱與和,如何深情而不滯於情。面對愛中的諸般課題,不變的法則是必須將耕耘自己的心放在最前面,心安穩了,才能承接更多的愛,付出更好的愛。

 

《解愛》強調學習愛與被愛,需要懷抱Cultivating mindset,一種主動耕耘情感的意識,不是被動地尋覓知音。強調在磨合中,積極地將自己陶鑄成伴侶的知音,是一個相互形塑的歷程。並舉聖經《舊約.創世紀》,上帝創造亞當和夏娃的初心,是為他們彼此創造一個Helpmeet,一個「對立的幫助」,以鍛造彼此的靈魂。

 

這引我聯想起聖經中,除了盡心盡性盡意愛主之外,明言「愛人如己」是一切誡命的總綱。過往,我總感到「愛人如己」四個字令人不堪負荷,彷彿要淘空自己的一切無盡地給予。《新約.歌林多前書》中愛的真諦對愛有諸般描述,其中把「愛是恆久忍耐」,放在首位。忍耐,聽起來並不是種太舒服的感覺,似乎也暗示了付出卻難得到相等回應的可能,以及愛是需要在一次又一次施與受中習練的。

 

《解愛》反覆強調「自事其心」方是習練愛的關鍵,於我彷彿當頭棒喝。若不能夠好好地「自事其心」,就算對人「愛人如己」,這「如己」也並非完滿之愛。當對自己的心懷抱著自我厭惡、批判、指責,以這樣的方式「如己」地愛人,反而會形成負向的循環,為嫉妒、恐懼、佔有侵擾。唯有達到「其用心不勞,其應萬物無方」時,所謂付出,才不是一種役於物的勞形之舉;「心齋」、「神凝」乃至「虛室」,有了空間,愛方有自然流動的餘裕。能很好地愛自己了,「自事其心」的功夫深了,自然保障了「愛人『如己』」的品質。愛,終能無傷。實踐「愛人如己」的誡命,第一步實是要最好地愛自己。東西方的智慧,有共通與互補之處。

 

無傷,若依然需要「忍耐」,那本質上要修的是「克己復禮」的功夫,把基於情欲的衝動與佔有,昇華為更高層次的精神往還。而寫詩,正可以昇華衝動的具體實踐。

 

從「愛人『如己』」到「『克己』復禮」,此時再談「知音」、「知己」,那這份相知帶來的深刻親密感,就不會逾越心可以持守的分際,而可以自由無傷地相愛。

 

詩中存知己。徐志摩與林徽因這對詩中知己,以人生的故事與創作,親身展示了愛的昇華之旅。雖有情人未成眷屬,但彼此不曾丟掉「交會時互放的光亮」,以詩句銘記下一切。《解愛》以徐志摩、林徽因的詩歌為經緯,娓娓道來兩人從相識、相知、相戀到分定了方向,「兩人各認取個生活的模樣」,再到因徐志摩飛機墜落而死別的全部故事。

 

故事中,最打動我的一個細節,不在於他們兩人之間,而是徐志摩意外過世後,林徽因於大慟之際,央求丈夫梁思成到失事現場找尋徐志摩的遺物。梁思成撿了一塊濟南號飛機殘骸的小木片回家帶回給妻子,林徽因特別將小木片裱起來,掛在臥室中央的牆壁上。我十分好奇梁思成是懷抱著怎樣的情感來做這件事,一般人怕很難忍受妻子對別的男人的愛重,更何況親自撿回遺物,掛在臥房中。內心幽微處,怕無法細究,但不難想像這三個人的互動能形成這樣的故事,彼此必然持守著因愛而來的尊重。尊重乃是尊你所尊,重你所重,徐志摩一直尊重梁思成,在給林徽因的信中,總囑筆問候;梁思成也重林徽因對徐的深情,既是你所愛重,我亦愛屋及烏。

 

知己重在一個「知」字,梁思成明瞭林徽因對徐志摩的深情,但我想林徽因也必定讓丈夫知道,她不會因為這份情感而遠離,有合宜的持守,而不至於使丈夫深陷嫉妒的痛苦。當「知」字成立了,一切深情皆可在陽光下展露,無須掩藏,這份愛,便無所滯,能自由地流動。自由的別界永遠是界線,乃至誡命,也就是心得以持守的邊際。

 

「知己」的最高境界,許是讓彼此相知而不執著,無滯地愛吧!

 

從「敬」至「忘」

 

《解愛》於卷末,蔡璧名分享了父親蔡肇祺的詩,從知了寫知音:

 

〈蟬聲已逝〉

想到蟬聲卻已無

遺枝寂寞誰在乎

人間聲色百般是

蟬似伯牙琴對吾

 

展卷至此,我讀到的不僅是寂寞,不僅是蟬聲已逝的寂寥,而是一個女兒對父親的欽慕、尊敬與相知。我們能很好地愛人,往往是因為在我們生命初始之時,父母給了我們愛的榜樣,生命的錨點。

 

《解愛》中,蔡璧名老師多次談及父母給她的愛與詩教。寫父親贈給母親的情詩,母親為愛情與家裏抗爭,感動了家人;寫父親教她寫詩、習醫、打太極拳,在家舉辦詩歌吟誦的沙龍;又寫小時候,當父親要寫字了,她和姊姊立刻就如小書僮般地磨墨。一幕幕家庭剪影,處處皆是詩與愛的影子。

 

有生命中具體的父母之愛為基,書的最終章談「愛」與「忘」時,以《莊子.天運》中「孝」的階梯來說明用情的境界,不淪於空談,特別有說服力。「以敬易孝,以愛孝難;以愛易孝,而忘親難;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感情在最初的階段,以「敬」字為先,學習尊重。到了最高境界,對話互動的對象,已不侷限於絕對具體的個人,而是「天下」,對天下一切人、事、物皆有情,卻不再掛懷得失。

 

讀到此,我緩過神來,有個簡單的心得,原來莊子的「忘」其實無法一蹴可幾,須從「敬」的功夫開始,逐次遞進。尋求「忘」的境界,其實當回到人誕生於世,最初始的人際關係裏,先再次檢視父母與自己的關係,「以敬易孝」。這彷彿一個同心圓,一旦最內層最根源的父母子女關係中,有了「敬」字,必從愛的最內圈,輻射至與他人的人際關係中,乃至與「天下」有情萬物的關係中。

 

《解愛》,不只是見著一個講壇上的師者,更看見一個女兒的身影。不僅僅是多年授詩講詞的積累,也是一卷蔡璧名老師寫與父母的忘情之書。

發佈日期:2020/07/07

瀏覽次數:301

蔡璧名

臺大中國文學系博士,臺大中文系副教授。在可容數百人、每堂座無虛席的教室中, 用生活化的語言講解意蘊深刻的醫家、道家之道,開課堂堂爆滿,教學成果履受學生與校方肯定, 曾六度獲選臺大優良教師,更榮獲臺大教學傑出獎。 蔡璧名成長於中醫和武術世家,師承清御醫蕭龍友傳人周成清,得其畢生醫道絕學,而父親蔡肇祺是太極宗師鄭曼青嫡傳弟子, 為當代著名太極拳宗師。因深受中國傳統醫學和東方修鍊薰陶,進而將莊子、中醫、太極拳、瑜伽的身心技術融會貫通, 獨創以「導引」調養穴道的身心鍛鍊法。不僅她本人依循此道走出癌症, 也助人走出失眠、憂鬱等現代常見的身心疾病,更有心衰患者因此免去換心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