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沒有霸凌的教室

與其追究責任歸屬,共同面對問題更重要

身為以一個沒有霸凌與暴力的溫和社會為目標的NPO法人Gentle Heart Project的理事,我在日本全國的學校、教育機構、人權團體等相關機構,舉辦有關心靈思考與生命教育的相關演講活動。

我之所以開始這麼做,是因為在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七日,當時我就讀高中一年級的獨生女香澄,因遭受霸凌自殺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心中仍著許許多多的疑問。包括當時我該怎麼做才能保護我的孩子?我有什麼沒有做到的地方?以及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後來發現,我對於一件事始終感到耿耿於懷,我想那件事或許就是霸凌問題之所以遲遲無法解決的一大原因。那就是當霸凌的事件發生時,我們總設法找出事件的加害者,並將所有的責任都往加害者身上推,藉此來凸顯自我的正當性。

近年來,每當發生學生自殺事件,學校就會馬上啟動所謂的「緊急保護人說明會」。看到這些家長們群起將老師視為是壞人、聲嘶力竭地大聲指責老師的樣子,就會覺得家長們其實是在保護他們自己。的確,如果老師是為了保護自身而隱瞞事實真相的話,那是絕對不容允許的事情。然而,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站在第一線的老師身上,這樣好嗎?公平嗎?應該說,這些老師們只不過是代罪羔羊,出來承擔文部科學省(相當於台灣教育部)、地方政府錯誤制度所導致的結果。

面對這個問題,我們大人必須先思考的是,為了拯救那些輕生的孩子,身為老師、做為爸爸媽媽的大人們,應該要做些什麼?或者不應該做些什麼?我們必須更進一步地反省,為什麼我們無法拯救一個孩子的生命?

該問題的所有相關人士都必須互相面對面,要去研討出如何預防相同情況再次發生的對策這比任何事情都要來得重要。當孩子因霸凌而失去生命,這個問題,我認為是我們應該要共同面對的,並視其為所有大人的問題與責任。

我明白,霸凌不光只是我自己孩子的問題,我更深切地感受到一個人的力量真的過於渺小。我不斷地思考,該如何做才能將我個人這樣的經驗傳承給下一個時代。我發覺我必須將大家連結起來。

現在,站在各種立場的大人們,都必須立即採取行動。

不僅是文部科學省(相當於台灣的教育部)、家長、站在第一線的老師,以及整個地方、區域,都必須盡快採取並實施相關的因應對策。因為,我們現在談論的是孩子們的生命,是事關重大的問題,所以我們絕不能再加以袖手旁觀了。試想,那些即使傷害他人也不覺得痛癢、只要自己過得好就好的人,他們將創造下一個時代,而且下個世代的人將生存其中那將會是多麼令人感到恐懼、害怕的事啊。

在這個問題上,絕對沒有存在所謂可以置身事外的「第三者」。孩子們將承擔一個國家的未來本,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我尤其希望站在第一線與許多孩子相處的老師們,能夠明白這一點。

「生命最珍貴」這句話的意義

當我思考孩子的生命,同時我也開始去思考所謂「生命」的定義。我發現,當人們談論到「生命」時,相對地只會聯想到「肉體」;當談到「死亡」時,同時也只會聯想到「肉體的消失」。

生命很珍貴,這是無庸置疑的事。然而,唯有肉體才是生命,難道心靈不是嗎?我認為,肉體與心靈兩者必須合而為一,才是一個珍貴的生命。因此,即使肉體已經消失,心靈也能繼續存在。曾經失去親人的人或許能夠明白。就我個人來說,是我的孩子用她的生命告訴了我這個道理。至今,她仍讓我深刻地感受到心靈之於人有多麼的重要。

遺憾的是,不將一個生命視為是肉體與心靈合的合一,而迷失心靈的人增加了,導致他們以自我為出發點,自私的想法氾濫到不顧對方的心靈,導致現在有許多人都覺得自己很孤獨。而那樣的孤獨,除了會將人們逼上死亡的絕路之外,也會驅使人們成為犯下罪孽的罪犯。

孩子們將創造下一個時代。為此,大人有許多必須負起的責任、必須採取的行動,可以說是任重而道遠。

現在,在這個當下,孩子們仍在為尚未解決的霸凌問題而受苦著。為了能對全國的孩子們展開即刻的救援,大人們對霸凌問題必須要先產生共識,這將是建立解決對策的基礎。

我們對霸凌首先要有這樣的認識。之所以會發生霸凌問題,不是「因為被害者太弱」所謂被害者的問題。而是大人應該要負起責任,去思考該如何面對加害者。

霸凌行為是一種強大到擁有足以讓人們輕生、奪去一個人生存能力的力量,並不是簡單一句「要讓心靈變得堅強」就能解決的問題。哪怕是大人,也不一定所有的人都擁有堅強的心靈力量(心理素質)。

因此,我們必須重新拾起「人不能傷害其他人」這樣的共識。沒有強者就能傷害弱者的道理。話說回來,我們根本就不應該把人分為強者和弱者。我們彼此必須明白,每個人都是不同的。

站在第一線的老師,他們更能夠看清楚問題的本質,才有可能建立起能支持孩子們的基礎,並在班級裡與校園中發揮力量。

現在,許多大人教導孩子「有仇必報」,並視為是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結果讓孩子們在學校也做出了「有仇必報」的行為,導致霸凌陷入了惡性循環的狀態,形成無法解決的嚴重問題。

這裡包括日本每年有五千名以上的老師,因為精神方面的疾病向學校請長假休養,甚至失去了與家長之間的信賴關係。這些情況都時有所聞。然而,我們必須知道,內心深刻的傷痕對人們的心靈會產生什麼樣的作用,同時也必須明白無論是誰都有可能罹患心靈上以及肉體上的疾病。

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更不能有仇必報,並把它視為是理所當然。當所有人都明白這個道理時,我相信再也不會發生霸凌的行為。

此外,身為大人的我們,如果能夠試著去回想「小時候的自己」,我認為或許也能從中獲得解決對策的指引。那些遺忘已久、小時候的感受,說不定其中也隱藏著重要的契機。

吵架的雙方都處罰會助長霸凌

學生只要發生爭執,就做雙方都處罰的處分這是一種發生爭執或霸凌問題,為了要雙方能彼此道歉、和好的方法之一。這種方式確實對那種雙方感情本來就很好,只是因為發生一些爭執彼此感到不快,或許有效。但就霸凌來說,這卻不是個有效的方法。

要解決霸凌,必須先向可能是當事者的孩子直接做確認,是否有霸凌的事實。不過被霸凌的孩子多半會否認被霸凌的事實,所以更要仔細的加以確認清楚。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夠確認是否有霸凌的事實呢?在此提供一句話「我有聽說一些事情,你還好嗎?」通常這麼問,非常有效。

如果孩子回答:「我很好。」表示事實正好相反,也就是「有霸凌的事實」。為什麼我這麼說呢?當心裡沒譜的孩子們突然聽到這個問題,應該會反問:「什麼事情?」面對曖昧不明的問題,應該會先確認:「什麼事情?什麼還好?」如果毫無疑問地立即回答:「我很好。」請設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一如被霸凌的孩子會否定事實般,有霸凌行為的孩子也不會輕易地承認。而當事者之外的其他人,也會因為不希望問題擴大、不希望其他人覺得自己向老師打小報告,會否定有霸凌的事實。

然而事實上,發生在班級上的霸凌,即使當大人們都還沒有注意到,孩子們也會在事請剛發生的時候就會有所察覺了。孩子們在學校的生活大多時間都是以班級為單位,處在相同的人際關係當中,所以只要出現任何的異狀,孩子們都會感受得到。因此在確認事實時,私底下詢問當事者身邊的其他孩子,並保證絕對不會透露,而非直接詢問當事者。或許以這樣的方式探查,能夠得知出乎意料的事實。

只要吵架就雙方都處罰這樣對被霸凌一方的孩子來說,等於是被迫以被害者的身分,在非自願的情況下向對方道歉。當事人無法接受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關於這一點,之後我會再詳加敘述,在此我想先做說明與強調,被害者本身並沒有錯!

反觀做出霸凌行為的孩子,如果沒有人能夠理解他內心之所以這麼做的痛苦,他不但不會加以反省,反而會因為被打小報告而感到更加憤怒。

就結果論來說,只要吵架就處罰雙方,這樣做只會傷害到雙方,並使得問題更加擴大。不僅如此,孩子們也有可能會因此而不再找大人商量,或因為實情曝光後而使得霸凌更加嚴重,並且難以察覺。

如果我說「處理霸凌,不需要『教導』」,或許這樣的說法會讓人有所誤解。不過,我認為要解決霸凌,必須要從讓那些做出霸凌行為的孩子,能打從心底感受到被愛的美好開始做起。

被欺負,是沒有原因和理由的

被害者也要負責這個觀念,會深深地刺傷當事者,造成無法挽回的悲劇。在這裡介紹一個例子。

有一所小學低年級的男童遭到霸凌。為此感到擔心的爸爸媽媽找了班導師商量,導師也很願意聆聽孩子的痛苦與悲傷。之後,就連教務主任與學校其他教職員也都出面關心。聆聽孩子的遭遇後,教務主任牽著男童的手前往教室。就在那個時候,教務主任老師的一句話,卻讓他從此拒絕上學。

那句話是「你自己是不是也有問題呢?」也就是說,老師認為「你之所以被霸凌,原因是不是出在你身上?」他因此受到非常大的打擊。然而,周遭的大人都無法理解他受創的心情。為什麼呢?因為不只是大人,就連孩子也逐漸有了「被害者也要負責」的這種錯誤想法。

我曾經以評論者的身分,參與某個現場轉播的電視節目。當時電視節目播放了一段影片,主角是一名克服霸凌的青年。內容則是「以前過胖的孩子只要認真減重,瘦下來之後就不會再被霸凌了。被霸凌的孩子也需要努力。被霸凌的孩子,不要認輸,請加油!」

乍看之下,這似乎是非常激勵人心、非常棒的一段影片,但其實在影片當中有著非常大的問題。

這段影片的問題出在有人針對當事者的個性、指出當事者的「缺點」。這裡指出的缺點是「過胖」,而且當事者必須矯正這些缺點。在這段影片的背後,明確地傳達了一個這樣的訊息被害者也要負責,所以要改變自己。

單純就這段影片來說,就是在說明「因為過胖才被霸凌,只要瘦下來就可以解決」。

然而,其他參與電視節目的來賓,卻沒有任何人意會到這一點。因此我站了出來提出兩個問題:「現場有人具備一定要被傷害的原因嗎?」「只要有原因,人就可以傷害其他人嗎?」這件事讓我深深體會到,首先大人必須具備一個觀念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而且大家都必須了解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認同每個人的不同,是我們在面對霸凌問題時必須要有的基本認知。

某個拳擊練習場在明顯處張貼了一句標語──「被霸凌的孩子集合起來!現在倒數還太早!」這句標語想要傳達的訊息,應該是「不能軟弱,一定要強悍」吧。很明顯的,在那個拳擊練習場裡就是認為被霸凌的孩子很軟弱,所以才會張貼上這句標語。

每次當我在全國各地的學校演講結束後,都會請孩子寫下感想。許多孩子認為,不論是霸凌的孩子或做出反擊的孩子都很軟弱。相反的,許多大人卻認為霸凌的孩子和反擊的孩子很強悍。兩者的觀念完全相反。不會霸凌的強悍、不會反擊的強悍。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擁有這樣的心靈。

霸凌起因於霸凌孩子的心靈與環境的問題。守護霸凌者的心靈,使加害者一一地停止做出霸凌的行為,並協助加害者反省、重生這才是解決霸凌的方法。

請大家試著想像。假設自己遭受霸凌,難受的不得了,好不容易才開口找人商量,對方卻告訴自己「被害者也要負責」,那會是一件多麼令人感到震驚的事啊!即使是大人,當難受的時候找朋友聊聊,假若朋友直接反問:「原因是不是出在你身上」的話,我想無論是誰,都會深深地感到受傷吧。

被害者一方不需要負責。大家必須先了解到這一點。

發佈日期:2014/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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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森美登里

日本前文部科學省霸凌問題顧問、滋賀縣霸凌對策研究團隊會議委員、NPO法人Gentle Heart Project理事。1957年,出生於神奈川縣藤澤市。1998年,失去當時就讀高一因霸凌問題而自殺的獨生女香澄。2003年,為創造沒有霸凌與暴力的溫和社會,與丈夫新一郎一同成立NPO法人Gentle Heart Project。

一個沒有霸凌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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