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的模糊地帶 離岸金融樞紐運作的場域

編按: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台灣成了國際雷達上的「亞洲境外天堂」。境外避稅天堂到底怎麼來的?權貴到底用什麼手法藏錢?大筆財富如何完全為己所用卻誰也查不到、課不到稅?繼兩年前主導巴拿馬報告、揭露全球權貴隱密金流,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資深記者伯恩斯坦在新書《金錢密界》中,將避稅天堂的來龍去脈、全球政要富商權貴包裹藏錢的手法,全攤在陽光下,帶動各國新一波防堵行動。 

 

一九七六年,馮賽卡完成學業取得法學文憑,離開巴拿馬,到倫敦經濟學院深造。但是他還沒完成學業,聯合國便聘用了他。聯合國需要中美洲籍律師,以補滿配額。馮賽卡把在聯合國的工作視為領優渥薪水又能拯救世界的機會,於是接受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United Nations Conference on Trade and Development)在日內瓦的職位。但是過了幾年,他跟老闆的關係就惡化了。

 

馮賽卡說:「身處聯合國官僚體系,我的理想消磨光了。」他失望地發現,周遭的人把持組織的全球任務,以便讓自己發財。上司們把公務出差變成公費旅遊。幸好,一位日內瓦的女律師出現,拯救了他。在一次會議時,那位女律師一直瞧著他。

 

「你是巴拿馬人?」中場休息時,她興奮地問說:「你真的是巴拿馬律師,對吧?」那位女律師一直在找合適對象,替她客戶開設巴拿馬公司。遇到馮賽卡,她找對人了。

 

根據巴拿馬公司法,只有巴拿馬律師才能註冊巴拿馬籍公司,但該律師可以代表任何人。一九二七年起,巴拿馬便允許外國人購買該國的匿名公司,而且不必公開老闆或股東的名字。公司也不必申報年度財報。雖說公司必須有董事,而且必須公開名單,但董事們不必然是公司的所有人。

 

註冊的費用極低,而且只要一個星期就能設立一間公司。外國人買下巴拿馬公司要做何用,政府並不在意;而且只要公司是在巴拿馬境外賺錢,就不必繳稅。巴拿馬一九二七年公司法,讓該國成為世上第一批離岸轄區(offshore jurisdictions)之一─外國人在那些地方,可以繳很少的稅,甚至免繳,而且法規最少,因此得利。

 

巴拿馬的公司法,是依據美國德拉瓦、紐澤西及阿肯色等州公司法而制定的。事實上,德拉瓦的公司法已經成為樣版,供大多數避稅天堂常借鏡。十九世紀時,德拉瓦政府既想立法與鄰近各州(尤其是紐澤西)競爭公司設立的業務,但又擔心可能會發生貪腐,為此猶豫不已。當時在美國,公司已被視為金融不穩定、權力難以約束的源頭,原因在公司容許個別人等從事投機,橫行不法又可以逃卸罪責。

 

一開始,德拉瓦只准許如水果生產等當地產業設立公司,而且資金規模設有上限。到了一八七五年,在德拉瓦設立公司,必須由州議會票決,或者由法官核可,而法官可以判定公司是否守法,會不會傷害社會。藉由這種做法打擊貪腐,反而使得公司在籌設時使用不同的手段。由說客組成的小團體,為了賺到錢,他們向打算在德拉瓦設立新公司的客戶保證,一定能在州議會弄到足夠票數。

 

一八九九年, 德拉瓦通過《一般公司法》(General Corporation Law),以紐澤西法律為本,但稅率更低,吸引企業到當地設立公司。州議會及法官把關的時代一去不返。新法保護以德拉瓦為基地的公司免受不利條件傷害,賦予它們到美國任何州,或世上任何地方做生意的權力。它們只需避免在德拉瓦有商業活動就行。

 

那位日內瓦女律師既當馮賽卡的保證人,又替他引見客戶,帶著他走進幽暗的離岸世界。她把那些公司叫做「肉雞」。生意很簡單─在巴拿馬孵出肉雞,當註冊代理人而收取年費。馮賽卡說,他還任職聯合國的時候,把工作交給巴拿馬一位親戚去做,親戚答應等馮賽卡返回祖國時,把那些公司還給他。

 

最後令馮賽卡放棄聯合國工作的原因,來自一個看似無害的提議。他接獲通知,說他已經夠資格,未來可以下葬在一塊日內瓦專為聯合國保留的墓地。聯合國把這項提議視為員工福利,還幫忙支付墓地成本。突然之間,馮賽卡瞧見自己當官僚到最後,其他人鏟泥土蓋住他棺材的畫面,這樣一輩子有什麼意思。

 

在聯合國任職六年,馮賽卡於一九八二年辭職,搬回巴拿馬,開設自己的律師事務所,由親戚那取回他聯合國任內創設的公司。馮賽卡創辦一間巴拿馬控股公司「米其安那國際」(Michiana International)來打點註冊生意。他的新客戶包括當時的全球首富、沙烏地阿拉伯億萬富豪軍火商卡舒基(Adnan Khashoggi)。(那位日內瓦女律師幫馮賽卡取得卡舒基這位大客戶。)

 

在巴拿馬,道德有模糊空間,正是專業的賣點。該國律師及銀行家,已經把巴拿馬打造成全球罪犯的歸宿。托里霍斯政權愈來愈腐敗,把國家轉型為離岸金融樞紐。依法律,巴拿馬銀行不得洩露帳戶所有人的任何資訊,即使對政府也一樣。這種由公司與銀行保密政策所組成的保護毯,吸引橫行不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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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日期:2018/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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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伯恩斯坦

傑克‧伯恩斯坦(Jake Bernstein)   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資深記者,與團隊共同披露巴拿馬文件這則新聞。二○一七年,該專案榮獲普立茲釋義性新聞獎,另在國際報導獎項也打入決選。伯恩斯坦第一次贏得的普立茲獎,是在二○一一年,因報導金融危機,而榮獲國際報導獎。他另供稿給《華盛頓郵報》、彭博社、《瓊斯夫人》(Mother Jones)週刊、《衛報》、《Propublica》、《Vice》雜誌等刊物;另出現於「英國廣播公司」、「國家廣播公司」(NBC)、「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BC)、美國「公共電視網」、「美國眾生相」(This American Life)等新聞節目。伯恩斯坦另與人合著《副手:錢尼劫持美國總統權》(Vice: Dick Cheney and the Hijacking of the American Presidency);他目前住在紐約市布魯克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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